筆手的傍乜怎能不有趣呢!洛昂暗自慶幸並未錯過這場即將上演的精彩戲碼;豪瑟妒火中燒的舊愛終於和他強擄而來的新歡正式打了照面,光是檯面下波濤洶湧暗中較勁,就足以使檯面上滿桌的法式高級料理相形失色,這種比喻雖然有點奇怪,但洛昂可以肯定,今晚可以心無旁騖地專心享用這一桌出自巴黎名廚之手盛筵的幸運者,他自己是其中之一,再來恐怕只有老神在在,打算置身事外的老闆戈美茲吧!
席上的主人侃侃而談,內容不外是些奢侈玩意或風花雪月的無關緊要話題,對識多見廣,生性風趣的戈美茲而言。
掌握席間賓主盡歡的氣氛本不成問題,倒是他的寶貝侄女動作頻頻:先是以鷹隼般的目光,將情敵上上下下地打量到坐立難安、食不下嚥,後又不忘與身旁男伴風生談笑,偶爾穿插今每個男人都心癢的親呢舉動,於是第二個如坐針氈的受害者出現了——無辜的拉賓自然不能明白蔓蒂找他來向豪瑟示威的用意,她今晚又確實過火地今他困窘,以至於少不了幾許尷尬笑意,但即使蔓蒂使出渾身解數來進行她的表演,根本無動於衷的豪瑟也只當她不存在,偶爾加入老闆和。
洛昂的談話,可是更多時候是將他不自覺所流露出的殷殷眼神擺在法柔身上,既不避諱,更不掩飾,看在蔓蒂眼中,倒像反被將了一軍,眼睛瞪得發直,冷眼旁觀的洛昂不免覺得好笑,心想再聰明絕頂的女人碰上了愛情也難逃變蠢的命運。一轉到這個念頭,他差點兒要笑出聲來,連忙藉故乾咳兩聲,又讓酒侍來為他再斟滿香檳,這時剛好主菜上桌,戈美茲已是食指大動,迫不及待了。
那名自巴黎餐飲名店「鐮刀」延請而來的大廚,為迎合主人戈美茲對號稱擁有「世上最頹廢口味」的松露之喜好。
除了紅酒燒兔肉,奶油龍蝦與火燒小牛腰外,其他菜色一律是屬於這稀世珍餚的松露口味:松露烘蛋、松露餡餅,還有一隻由主廚親自以一個大銀盤端出來的松露火雞。
「來,大家別客氣,」戈美茲熱心地招呼著,「可別錯過這些巴爾札克聞了都會直流口水的佳餚。」
「巴爾札克?」蔓蒂挑了挑眉,「舅舅你講話也太誇張了吧!不過是些法國鄉下來的草菇嘛!」
「這你就不懂了,蔓蒂,」戈美茲一臉教訓意味,「你說的這些『草菇』,一公斤可要好幾千法郎,而且,它還有神奇的特殊功效呢!」
對老闆強調的「特殊功效」早已心領神會的洛昂,忍不住打趣道,「老闆,請我們吃完這一頓,不怕今境天翻地覆呀?」
久經世故的蔓蒂有洛昂這麼些提示自然一點就明。放軟了聲音明知故問, 「那舅舅你告訴我,這些『草菇』到底有多神奇嘛!」
一面嬌滴滴地問著,她桌底下脫去高跟鞋的腳一面不安份地磨蹭著豪瑟的腿。
「是松露,什麼草菇草菇的!」戈美茲糾正她。
已感覺到桌底下蔓蒂放浪情婦式挑逗的豪瑟,不負他對面金髮尤物的期望而有了回應:「把你的香檳給我。」他低聲對法柔說。
法柔沒有細想,將自己的笛形杯遞給他;豪瑟卻沒有接下。反而握住她擎著細長杯腳的手,就著留有她唇印的地方,讓淡玫瑰色的馥郁液體溫順地滑下喉間。
誰也沒料到他會有此一舉,蔓蒂的眼神頓時化為千刀萬箭地向法柔投射而來,後者更是窘迫地不知所措,幸好,這時有人適時出現解救了她;親自為他們分菜的大廚,俐落地切好一份火雞肉送到她面前:「哦!這裡有一位像花般美麗的小姐!」胖胖的大廚吻過她的手背,又唱著詠歎調似地恭維她,他那聽起來跟法語差不了多少的英文,和說話時總是抖個不停的山羊鬍尖,雖然有些滑稽,卻今法柔感到一股沒由來的安心,「可惜太瘦了。你一定要多吃一點,今天這裡的松露可全是最高級的貨色喲!」
這時戈美茲正引經據典地談到十九世紀美食家布裡亞薩瓦蘭對松露的形容; 「實為王公貴族與地下夫人之珍餚!」
大廚馬上微笑地補充道,「這可不假!據說我們的拿破侖元帥就是吃了這一道松露火雞後,才生了他唯一的婚生子。」
這時才恍然大悟他們所說有關松露「特殊功效」的法柔,猶豫地停下刀叉,為了保險起見,她決定辜負大廚熱心推薦的美意,將目標轉向看起來似乎很安全的鵝肝醬。
「這是法國西南部巴希高產的鵝肝醬,」為故國美食文化自豪不已的大廚,於是又盡責地為她介紹,「巴希高的黑色松露,是精華中的精華,鵝肝醬裡都有摻在其中,錯過的話實在可惜呀!」
原來那鵝肝醬上的黑色亮片即是松露!顧及禮貌的法柔只嘗了一點,就停下了刀叉。
「法柔,」看出她顧慮的豪瑟不禁莞爾,「你自己不吃沒有用,除非阻止我也不吃。」說完,他還故意送了一大口鮮嫩飽滿的火雞肉進嘴裡。
今晚以來,豪瑟第一次自他冷峻的臉龐上展開笑意,那是法柔每次在被他捉弄時就能看見的笑容,但對蔓蒂而言,這樣的豪瑟卻陌生地幾乎不真實,明明只是面對面的距離,她居然在無形中被隔開猶如在千里之外,更別提豪瑟說的不是她所熟知的西班牙語或英語,而是只有那個女孩能懂,只屬於他們倆人的語言!這算什麼?
晚餐的壓軸是一瓶有三十年酒齡的陳年佳釀,這次是蔓蒂先舉高了杯子。
「敬我們遠道而來的客人。」蔓蒂看著法柔,唇角揚起不懷好意的微笑,「希望你在麥德林玩得愉快。」
「不勞你費心了。」豪瑟代她答道,可以聽出其中的警示意味。
法柔的視線偶然轉向另一側的洛昂,他同樣舉杯之後啜飲了一口香檳,似笑非笑地以舌尖舐過杯緣,他眼底流露出的覬覦之光,今法柔一時驚怯,差點兒握不住手裡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