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長歌看他半天,蘇妄言只是含笑品茶,只好歎道:「好,我先告訴你。」
韋長歌道:「那天早上你留了張字條就走了,我只好一個人趕去蘇州。據巧雲閣老鴇的說法,去年六月,巧雲閣的老闆路經蘇州,偶然在蘇州的翠袖坊見到了那個明月,驚為天人,便不惜重金要把明月請回巧雲閣。翠袖坊本不願意,但後來見價碼一加再加也就同意了。沒想到沒多久巧雲閣就出了那件事,明月也嚇病了,就把她送回了蘇州靜養。這些你大概也都知道了吧?但等我到了蘇州,卻找不到明月了——翠袖坊說一個回京的地方官路過蘇州,看上了明月,替她贖了身收做小妾,帶上京去了。風月場中這本是常事,他們這番話可說是滴水不漏,我雖然疑惑,一時倒也找不出破綻,這時候,韋敬說了一句話。」
蘇妄言「咦」了一聲,看向韋敬。
韋敬笑了笑,道:「我懂什麼?不過承蒙堡主看得起,平時也幫著料理一些天下堡的生意,知道點生意人的心思——天底下是沒有一個生意人肯做賠本買賣的。」
韋長歌對他一笑,接著道:「不錯,『天底下沒有哪個生意人肯做賠本買賣』。就是這句話點醒了我。巧雲閣花大價錢請明月,為的無非是『賺錢』二字,明月在巧雲閣才呆了不到一個月,就算這一個月之中生意再怎麼好也是賺不回本錢的,試問,這種情況下,巧雲閣又怎麼會輕易放人呢?我想明白了這一層,便馬上派人去查,果然,翠袖坊說的那一段時間確實有三個地方官曾經路過蘇州,但這三個人卻沒有一個去過翠袖坊!翠袖坊的人在說謊。為什麼?」
蘇妄言道:「有人要他們這麼做。」
「誰能讓他們這麼做?還有,誰不知道風月場裡的人口風最是不緊,他又怎麼知道翠袖坊不會出賣他?」韋長歌緊接著問,既而又自己答道:「我的答案是,他之所以這麼有把握,是因為他本身就是翠袖坊的主人。於是我又派人去打聽,知道了翠袖坊的主人姓金,單名一個礫字,不僅如此,非常巧的,岳州巧雲閣的主人竟然也是他。」
「金礫……金礫……」蘇妄言喃喃念了幾遍,皺眉道:「沒聽過……」
韋長歌哈哈笑道:「你當然沒有聽過。我打探來的結果,金礫絕對是個十足十的商人,除了錢多一點,家業大一點,沒有任何值得別人注意的地方。他甚至連經商都算不得特別出色——金家是兩江有名的豪富之家,他的財產都是家傳的。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和江湖中人有瓜葛?又怎麼會牽扯到十二年前的慘案?他甚至一生都沒有出過浙江半步!」
「不過,金礫倒確實有一點很讓人羨慕——」韋長歌故意停了一停,學著蘇妄言的樣子,慢吞吞地喝著茶。
蘇妄言等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問道:「什麼?」
韋長歌微笑起來,一字一句地道:「他有一個美若天仙的妻子。」
「那個女人是十二年前的冬天突然嫁進金家的,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成親那天,用的是新娘子家鄉的禮節,金家派出了一里多長的迎親隊伍,新郎在前面牽著馬,新娘子就坐在馬上,吸引了半個城的人圍觀。很快人們就發現金家排場雖大,女方卻一個親屬都沒有出現——這是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過沒過多久,人們馬上就忘了這件事。」
「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也沒發生,只是湊巧吹起了一陣風。」韋長歌的手指輕輕地扣在桌面上,「那陣風吹開了新娘子蒙在臉上的喜帕,露出了她的臉——只是短短的一瞬間,整條街的男人都已經魂飛魄散……於是人們就只顧著討論這麼個大美人怎麼會看上金礫這個滿身銅臭的俗人,再也沒有人記得追究她的來歷了……」
蘇妄言怔怔道:「天下竟有如此絕色?」
韋長歌點了點頭。
「她到底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
韋長歌搖了搖頭,很快又揚起嘴角:「我只知道,那女人的名字,叫梅影。」
「梅影?」
蘇妄言呆呆地回了一句,覺得有點頭痛。
他疲憊地把手覆到眼睛上:「我沒聽說過……」
韋長歌站了起來,走到蘇妄言身後,輕柔地幫他按著額頭兩側:「累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蘇妄言卻不答話,想了好半天,道:「梅影——好像沒聽說過這個人,不過我總覺得有點熟悉的感覺……」
韋長歌輕笑出聲,道:「沒錯,我也是這麼覺得的。金礫既然不可能和那案子扯上關係,疑點自然就落在梅影身上,再加上竟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的來歷,這就更讓人起疑了。但梅影為什麼要做這些事?為什麼要殺李天應和胡二?她和吳鉤又是什麼關係?一開始我也想不出來,後來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想起我和無恙的約定的三月之期就快到了——想到無恙,我這才恍然大悟——」
韋長歌故意一頓。
蘇妄言「啊」的一聲,大聲道:「我知道了!難怪總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韋長歌望著他道:「哦?」
蘇妄言笑道:「我們是沒聽過『梅影』這個名字,但這個人我們卻是早就知道的了!無恙說過,他家逢慘變之後便淪落街頭乞討為生,總算是命不該絕,被人收留了撫養長大。無恙口中的救命恩人『梅姑姑』就是梅影!」
韋長歌拊掌笑道:「蘇大公子果然敏捷!你猜得不錯——梅影嫁到金家不久就收養了一個小乞兒,那被收養的小乞兒名字就叫無恙!」
蘇妄言道:「這樣我就明白了。當天我們去見過無恙之後,我曾經對你說我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你還記得麼?」
韋長歌點點頭。
蘇妄言道:「現下我終於知道是什麼地方不對了。根據無恙的說法,管雲中在他十六歲的時候就已經跟著他了,我想不通的也就是這一點,管狐是一項相當高深的法術,沒有高人在旁指點是不可能成功的。狐狸的靈十分兇猛,無恙小小年紀,哪來的本事降服它?再者,他又是怎麼知道管狐的?一開始,我以為是他這些年流浪在外有人教了他,江湖上奇人異士輩出,很有可能在機緣巧合之下讓無恙學會了馴養管狐,這倒不足為奇。但,當他說到他小時侯被『梅姑姑』收養的時候,我就隱約覺得有點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