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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頁

 

  「他死後,他的兒孫又殺了好些上門尋仇的人,但過不了多久,又有仇人的兒孫又來找他們報仇,於是怨怨相報循環往復。慢慢的,他們就意識到,長此以往便又會回到當初那種永無寧日的生活,他們厭倦了這樣的生活,也厭倦了這套刀法。一些人主張不再讓後代習武,另一些人又反對說若不學這刀法,一旦有什麼變故,後代子孫要怎麼自保?兩邊爭論了許久,終於決定每代子孫只選出一個人來繼承刀法,這樣其他人便可以過平靜的生活,而如果有什麼不測的話,這個繼承了刀法的子孫也能護得家族平安。由於責任重大,被選出來的繼承人實際上就是那一代的族長。我們就這樣一代一代在這窮山惡水之地隱姓埋名地生活著。很多年後天下又是大亂,奸佞當道,瘟疫橫行,加上天災不斷,糧食歉收,族人的生活也越來越困難。那時的族長為了維持大家的生計,終於獨自回到了中原。他做了一個刀客,靠著把酬金換成糧食帶回來,總算度過了那段難關。詳細的經過已經沒人知道了,只是後來這個刀客的傳統就一直保留了下來。」

  蘇妄言道:「那吳鉤便是上一代的刀客?他殺關城也是受人委託?為什麼連關城的家人和連伐遠一家也沒有放過?」

  老七緩緩道:「我們雖是刀客家族,但也不會濫殺無辜。第一代的刀客所殺的便全是亂臣賊子。後來這規矩雖然放寬了些,卻也是只及事主,從不牽連對方的家人。離鴻山莊的事,實在另有原因。」

  蘇妄言惑道:「那究竟是為了什麼?」

  老七笑了笑,話鋒一轉,道:「蘇公子,你可知道我們每一代的繼承人都是怎麼選出來的?」

  他不等蘇妄言回答,自顧自地接了下去:「刀法的繼承人要擔負一族的生計和安全,所以他必須是一族中最聰明、最強悍、最有能力的一個。為了找到合適的人選,族裡每個小孩從一出生,就開始要受到族里長老的觀察。一般到了六七歲的時候,便已經大致確定了人選。」

  老七突然顯出猶豫之色,頓了頓,才道:「這個被選出來的孩子,會被打斷手腳,丟到千里之外。」

  蘇妄言不覺悚然,他下意識地看向阿渝,喃喃道:「你的腿……」

  阿渝木然地點了點頭,淡淡道:「處理得不好,沒能復原。」

  蘇妄言啞著聲音問:「為什麼要這麼做?」

  老七道:「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子,被打斷手腳扔到陌生的地方,想要活下來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就算傷好了,也是流落街頭四處乞討,處處遭人白眼,被人唾棄。這樣惡劣的情況,他如果還能生存下來,就一定有非同尋常的能耐。而且有過這種痛苦經歷,才會有被生活磨練出來的智慧和機警,身體、意志會強過普通人百輩……只有通過了這種試煉的子弟才堪重任,否則,是不能擔當族長,也是沒有資格繼承刀法的!到了這孩子十六歲的時候,前一代的刀客便會去找他,帶他回山,教他刀法。」

  「這套刀法一代一代都是這樣傳下來的。每一代的子弟只有一個人能學到這套天下無雙的刀法,絕無第二人可以一窺其中奧妙,這是我們一族決不能違反的族規,也是最大的禁忌!但是在二十七年前,當時的族長帶回來的,卻是兩個少年。」

  蘇妄言心頭一緊:「吳鉤和關城?!」

  老七凝重地一點頭,沉聲道:「不錯。這兩個少年,一個是六歲時被丟棄在襄樊,被族長找回來的的吳鉤,另一個,就是關城——那個時候,他叫君思。」

  老七道:「我還記得,因為犯了族規,他們一回來便掀起了軒然大波,長老們連夜把族人都召了來,聚在一處商討此事。那時侯我才十五歲,也跟著去了。吳鉤那時還是個少年,但已經高大挺拔,雖然一身的風塵僕僕,仍是難掩英氣——唉,我們族中有好些女子,便是那夜一見之後從此就對他念念不忘的……他旁邊有一個少年,也是差不多年紀,體形秀頎,一直低著頭躲在吳鉤身後。所有人到齊之後,族長一言不發地站起來,走到吳鉤旁邊,拍著他的肩頭說:『我把吳鉤帶回來了。這孩子很好。很好。』他連說了兩個很好,嘉許之意場中人人都聽得出來。接著,他拉過藏在吳鉤後面的少年,說:『他叫君思。』他雖然只說了這麼一句就坐回去,但他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當時便是一陣嘩然,包括三個長老在內,多半族人都不同意這麼做,大家吵成一團。族長一直不做聲,到最後歎了口氣,輕聲道:『吳鉤,你看見了。』吳鉤點點頭道:『看見了。』族長又問他:『那你說怎麼辦?』那吳鉤往前跨了一大步,朗朗道:『各位不必吵了。君思是我帶來的,要師父教他功夫也是我的意思,將來若是有什麼事,都由我擔著!各位若執意不肯,那也沒辦法。』他頓了頓,卻回頭向君思一笑,輕聲道:『小思,那我倆還一塊回去就是了。』他說了這番話,眾人一時也都安靜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臉上神色像是憶起了當時的情景,露出歎服之色。

  蘇妄言心底默想,吳鉤其人,說話處世,別有擔當,自有一派非凡氣魄,便隱隱有些神往,但想起他屠滅關連兩家的殘忍手段,又轉而長歎了一聲。

  老七接著道:「吳鉤說出了事由他擔著,但,其實他那時也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半大不小的孩子,能有什麼擔待?但這些話由他說來,沒的便讓人信服。君思也笑了笑,走過去和他站在一起。他本來一直站在暗處,這時走出來,才讓人看清了他的臉——嘿嘿,這麼多年了,我還一直記著那天晚上他在燈下一抬頭的樣子呢……那時候我年紀還小,腦子裡轟地一響,滿心就只想得到一件事——我只想著,乖乖,世上竟真有這麼俊的人!原來那些個『牆頭馬上』、『美哉少年』的戲文倒也不全是瞎編的!族長見大家都不做聲,歎了口氣,道:『各位既然不說話,我就當你們同意了。這事可大可小,吳鉤他不清楚,我是清楚的!我今天既然敢說這話,就一定有我的安排,將來就是天塌下來了,也自然有我們師徒撐著,決不會給族裡帶來任何麻煩!』他這麼說了,連三位長老也都沒辦法了,最後只好由著他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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