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紅衣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白天 黑夜

第 21 頁

 

  梅影低聲歎道:「我原本希望,一輩子也不用告訴你這件事的……」

  「我說過了,我原本是雲貴邊境的一個苗族女子。苗人群聚而居,或依山,或傍水,分為許許多多個寨子,等閒不與外界交通。我們這寨子,情況又更加特別,我們住在比普通苗人更偏僻更隱蔽的深山裡,別說山外的漢人了,就連其他苗人都不敢和我們來往,害怕一不小心就會惹禍上身。」

  「哦?」韋長歌打斷道:「那是為什麼?」

  梅影卻不回答,側過頭看了一眼管雲中。

  雲中不由瑟縮了一下。

  蘇妄言微笑著向韋長歌道:「你忘了捕快李天應是怎麼死的了?我猜,夫人這一支怕是會些特別的手段吧?」

  梅影淺淺一笑算是默認,接著道:「我從小在那種深山老嶺裡長大,最喜歡纏著老一輩的人講外面的事給我聽……那個時候,我總希望能生出翅膀到外面看一看,唉,現在想起來,反倒希望能回到以前那些快活的日子,一輩子呆在山裡,哪兒也不去……」

  「有一年,我終於求得父親同意,跟著外出辦事的兄弟長輩出了一趟門。回程的時候,要經過一處山谷,我跟在馬隊後面,走著走著,看見路邊的草叢裡露出一截衣角。我跑過去一看,原來是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躺在那裡,我以為他死了,嚇得尖叫起來——但,就是那一刻,他卻突然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

  梅影的聲音微微發顫,透著幾分回味、幾分歡喜,臉上籠罩著一層莫名的光彩,看來更加不可方物。

  「他的臉被血污了,但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唉,那年我才十五,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便再也忘不了!他不知道,從那時侯起,我的心裡就有了他了,再也容不下別人。這麼多年了,每天晚上做夢,我還是會夢見他睜開眼睛看我的那一剎那,他的眼睛亮亮的,都是光,被他的目光掃到,就像是渾身都要燒起來了一樣!我的手,一面發著抖,一面輕輕地把他抱在懷裡,擦去他臉上的血。他長得真俊,我幾乎覺得連自己的髮梢都燙起來了!他傷得很厲害,又中了劇毒,本是萬無生理的,卻偏偏叫他碰到我們,莫不是上天注定要我和他一世糾纏?……我們把他帶回去,我每天寸步不離地守在他床前照顧他,那時侯,我雖然年紀還小卻已經是遠近公認的美人兒了,總有許多年青小伙子圍著我獻慇勤,送來各種貴重禮物討我歡心,但我都不稀罕,我只盼著他早早醒過來,對我笑一笑,和我說說話。」

  「他昏迷了整整兩個月。他快醒的那兩天,總叫著一個人的名字」,梅影壓低了嗓子,卻是學著對方的語氣,輕輕地喊著:「小思……小思……」

  她雖是女聲,但語氣卻學得極像,一聽便知道是病中人的囈語。韋長歌聽到「小思」二字,他聽過蘇妄言轉述老七的話,知道吳鉤就是這麼稱呼君思的,不由轉頭看向蘇妄言,哪知蘇妄言也正微笑著看他。

  韋長歌看他眼角含笑,沒來由的,就想起那個過去了的夏天裡自己也曾是這樣的叫著蘇妄言的名字,突然間,只覺得心上有什麼東西一下子劃過了。像是為了掩飾心頭動亂,他小聲說了句「他對他這個師弟倒還真不錯」,便忙又回頭聽梅影說下去。

  「小思!小思!」梅影慘笑道:「我坐在床邊,他每叫一聲,我的心就又被刺了一刀!他醒來的第一句話便是問我『小思呢,他在哪裡?』我聽在耳裡真是說不出的難受,但他醒了,我又比什麼都歡喜……」

  她停下來,望向無恙,半晌幽幽地道:「他就是吳鉤。」

  無恙本來和雲中一起坐在角落裡,這時霍然立起,死咬著牙關,卻半天沒能說出話來。

  梅影自顧自地接著道:「問他怎麼受的傷、從哪裡來他也不肯說,只是急著要走。我還當那個小思是他心儀的姑娘,忍不住問他:『我知道,你是急著回去見小思,是麼?』他一愣,就不作聲。我氣苦,又說:『她是你的意中人?你為什麼只記掛著她,卻連正眼也不肯看我?』他回答說:『君思是我師弟,我們一起逢難,如今他和師父生死未卜,我又怎麼能不擔心呢。』——原來那個小思是他的師弟,我正鬆了口氣,又有點不好意思,訥訥地道:『原來他是你師弟……』吳鉤卻接著說:『妹子,你人漂亮,心地又好,你將來的夫君可是有福了。』我聽了,就如五雷轟頂一般,好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

  「我又驚又怒,問他『你不要我?!』」梅影想起往事,忍不住閉上眼睛——二十多年了,她無數次想起當日情景,一怒一笑歷歷在目,兩人說過的話,也一字一句都牢牢刻在心裡。雖然明白這一切都已經是陳年故事,也知道流光拋灑芳華永逝,只是無奈心上舊傷總如新創,每每揭開都會痛得淋漓——「哈,那時侯,我可從來沒想過天底下竟然有男人會拒絕我!他沉默了好一會,經不起我一再追問,最後終於承認他早有了戀人。我嫉妒得發瘋,連聲質問:『她是誰?你為什麼寧願要她也不要我?她難道比我還好看嗎?』他點點頭說:『你說的不錯,就算以天下之大,只怕也再難找到一個比你更美的女子。你很美。但在我眼中,還是他最好看。」

  她說到這裡,韋長歌和蘇妄言俱是心頭一蕩,彼此都想起那日在岳州城外吵架的事來了。

  ——「其實你又何必生氣?在我眼裡還是你最好看。」

  蘇妄言像從未見過似的凝視著韋長歌,當日他似是隨口道來,他聽著,也不在意,但,到了這一刻方才淡淡的,有了些許味道……

  梅影道:「他握著我的手,對我說:『我不能瞞你,這輩子我就只喜歡小思一個,我也只有他一個。妹子,是我對不起你。』我呆住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知道自己還活著——我曾幻想過無數次,如果能為他所愛該是多麼幸福,可我從沒想過,他喜歡的竟會是個男人!……我整個人都崩潰了,發瘋似的痛哭起來,但哭有什麼用呢?哭完了,眼淚一抹,還是喜歡。我於是送他回去,等到了我才知道,原來他是那家的人,怪不得他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封面 返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