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黑進了屈偃的房間,他躡手躡腳地靠近床邊,一把掀起被子,大刀準備一砍--卻發現床是空的。
屈偃不在?不可能!他確定屈偃在房裡的!
正納悶的時候,房裡的燭火突然亮了起來,屈偃就站在他身後。
「熊鉞,你做什麼?」他泰然自若的問道。
熊鉞嚇了一跳,差點連刀柄都握不住。
他硬著頭皮轉過身來面對他。「沒什麼,我只是來看看你。」
「哦,深夜帶著一把大刀來看我,我們真是好交情。」他微笑的說。
「這……隨身帶刀是我的習慣,你知道的。你沒事就好,我先出去了。」熊鉞打著馬虎眼往外走。
走過屈偃身邊,他突然回過頭來舉刀要偷襲他,卻慢了一步--屈偃手上的長劍已經劃過他的頸項。
「屈偃你……」熊鉞不甘心的瞪大了眼睛。
「去向姒兒賠罪吧。」屈偃冷冷的說。
頸項受創,熊鉞再也說不出話來,他踉蹌的後退了幾步,終於倒地不起。
屈偃扔掉手中的長劍。
熊鉞已經伏誅,接下來,就換他自己了……
隔天早上,屈偃召集那一千多名士兵。
這是自從袁泗湘投水之後,他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露臉。
他很明顯地消瘦了不少,但神態從容祥和,眼神帶著一種異常透徹的光彩。
眾人都聚攏之後,他緩緩的告訴大家:「熊鉞已經死了。」
所有的人聽了這句話,都面面相覷,不知道為什麼。
「我親手殺了他,這是他的罪狀。」他把那封熊鉞親筆所寫的書信遞給前方的人,讓士兵們傳閱。
眾人瞭解詳情之後,都非常憤怒。
他們竟然都讓熊鉞利用了!說什麼國仇家恨非報不可,否則對不起天地神明、列祖列宗?原來只是熊鉞自己想當皇帝!
一直以來,他們都那麼相信熊鉞的話,齊心一志要以生命為國家復仇,沒想到熊鉞根本是想利用他們打天下!
想到熊鉞的卑�y,他們也不由得想到巫女曾經跟他們說過的每一句話……人群中,隱隱傳來低聲啜泣的聲音。
屈偃聽到了,有一種刺心的疼痛,但他忍耐了下來。
該交代的事情,他要妥善交代好。眼前這些人都是姒兒曾經試圖拯救的人們,他必須完成她的心願。
「公子,巫女死了,熊鉞也死了,今後我們該怎麼做?」
「你們還記得巫女的話嗎?暴秦不義,人心思變,不久之後,將有王者順應時勢而起。
現在,你們願意繼續留在這裡的,就留在這裡;不願意留的,就暫時卸甲歸田,等待時機來臨,再揭竿起義,為楚國復仇。」
「公子,如果我們順利打倒秦始皇之後呢?」
屈偃看著遠方山嵐上的白雲,出神沉思。
「歸隱去。推翻秦朝之後,天下必然大亂。秦國亡楚的大仇報了,你們就帶著你們的妻兒隱居起來,保全你們的性命。」他幽幽的說。
眾人點點頭。「那你呢?公子,你是不是跟我們在一起?」
屈偃微微一笑,「我,自然有我該去的地方。你們……好好保重。」
環顧眾人一眼,他靜靜的轉身離開。
當天夜裡,屋外一片寂靜,夜風微涼。
屈偃帶著平靜的笑意,走到當日袁泗湘投湖的地方。
「姒兒,等我。」
面對黑沉沉的湖水,他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湖面激起了一陣漣漪,迴盪數次,最終歸於平靜。
第十章
他在水中載浮載沉,似夢似醒,週遭的湖水並不寒冷,還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被溫暖的湖水包圍,他遺忘了楚國、遺忘了國恨家仇,只記得袁泗湘。
他想找到她。
順著水波漂動,他不知道自己要往何處去,但冥冥之中,彷彿有一股溫柔而強大的力量,牽引著他。
他閉著眼睛,感覺眼前似乎越來越亮……
忽然,一雙柔若無骨的小手握住他的大掌,那熟悉的髑感,使他張開了眼睛——
在波紋蕩漾之中,他看到了袁泗湘。
她握著他的手,臉上的笑容,有一種無可言喻之美。
他終於找到她了!
他激動的握緊她的手。
袁泗湘含笑的凝視他,沒有說一句話,但他在她溫柔的眼眸中看見了原諒和寬容。
隨我來。
她沒有開口,但有這麼一個聲音,傳人他心中。
他任由她拉著自己的手,通往未知的世界——
☆☆☆
屈偃在一個祥和而充滿甜香的氛圍中醒來。
他張開眼睛,就看著袁泗湘在他眼前微笑地望著他。
他心中悲喜交集,立即起身將她抱入懷中,確定她是真實存在。
「我不是做夢,我真的找到你了!」
袁泗湘任由他抱著。沒有說話。
「我們都死了?這裡是陰間?」他稍稍放開她,問道。
「不是,我們沒有死。」
「怎麼會?」他感到詫異。
「說來話長,你跟我來。」
袁泗湘伸手把屈偃從床上拉起來,走出戶外。
外面是一整片無邊無際的桃花源,此時正花團錦簇,落英繽紛。
「很美對不對?這裡是桃花源。」她說。
「桃花源?」
「嗯,一個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為什麼我們會在這裡?」
「是黃石老人帶我們來的。黃石老人就是黃石公。
他是亂世的隱君子,也是世外仙人。之前我投湖自盡,就是他救了我。」
「他為什麼……」
「為什麼要救我是嗎?或許是因為緣分吧!而且,他不只是救我,更要拯救天下,開創太平盛世。」她牽著他的手,在桃花林中合步。
「開創盛世?好宏偉的抱負。靠他自己一個人?」
「不,他將栽勢出一位帝王之師,由帝王之師來完成新時代的開創和安定。」
屈偃心中充滿了疑問,望著林中無盡飛舞的粉瓣,思緒紛雜。
「不要談論這些,那已經與我們無關了。我問你,如果今後我們永遠隱居在這個地方,你會不會後悔?」
「能與你在一起,沒有什麼可後悔的。」
「你的國仇家恨呢?」
「隨風而逝。」他毫不猶豫的說。
他已經看清楚時勢所趨,天下大一統既然是人心所向,他個人的犧牲既是徒然,也沒有任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