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哼。」陸贏姬點點頭,對他的超級長舌與忠誠,聊表些許感激之意。「要是老爺回來了,記得趕快通知我。」
她轉身出了東廂房,忽瞟見一名年紀大約八、九歲的小娃兒跪在石階上,有氣無力地歪向一邊花台,兩手過頂上頭還顫顫巍巍頂著一粒石塊,臉上仍殘留著未干的淚痕,見著了陸贏姬只是翕動著乾裂的小嘴,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這是做什麼?」她順手拿起他手中的石塊扔了。「起來。」
「使不得,小姐,這可是老爺的命令。小柱子,快跪下!」小廝忙搶過去,想把小娃兒拉回原地,但教陸贏姬隔了開來。
「他犯了什麼錯,得這樣罰他?」
「就昨兒嘛,小柱子爬到李子樹上找果子,被老爺瞧見,賞了一巴掌,他步子沒站穩,朝後跌出撞到了衛公子,結果就被罰跪頂石塊。」
「豈有此理,他才多大,跪一個晚上,不是要他的命嗎?」陸贏姬差人替他端來溫水和熱粥,邊又問:「衛公子沒幫他求情嗎?」
「怎麼可能?他還多賞了小柱子兩巴掌呢。」
陸贏姬心頭一震,沒料到衛子丹和她爹一樣硬心腸,連個孩子也不放過。記得蘭姨曾經說過——「我們是皇上的奴才,家僕則是我們的奴才。君視臣如手足,臣視君如父兄;君視臣如草芥,臣視君如寇仇。」兩者之間有情有份,還有難得的緣呢。旁人不懂也就罷了,衛子丹好歹是個狀元,怎麼連這也不明白?
她爹如此不仁道,難怪盈盈他們私底下一提到他就咬牙切齒。看著這無辜的孩子,她不自覺地想起項詮一夥人的指控,難道她爹真如他們所言,是個十惡不赦的人?
「賊父無良女!」黑雲嘲諷的語句,此刻如利針一般刺進她心口。
她真是個壞女人嗎?長久以來她只知服從命令,完成任務,即使多次出生入死,也從不皺一下眉頭。作夢也沒想到,一片赤膽忠誠,竟然成了飛鷹幫徒眾指責唾棄的因由。她錯了嗎?
不,效忠朝廷、謹遵父命有什麼錯?她遲早會證明給黑雲看的,但現在她要先去解決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去告訴衛公子,我請他到玉萱閣用早膳。」算算日子,今兒應是她和衛子丹比武的日子,在比武之前,她必須跟他把話說清楚。
「衛公子突然病倒了。」
「什麼病?」好好的人,怎會突然臥床不起?他該不是故意佯裝,以避過今兒的比試吧。
「是黃蜂給螫的。昨兒晌午後花園不知怎麼的,突然飛進一大群黃蜂,嚇得大伙抱頭鼠竄。不過說也奇怪,那蜂兒像是長了眼睛,旁人不螫,偏往衛公子臉上、身上叮,幸好及時請了大夫,否則衛公子這會兒恐怕已經回天乏術了。」
活該!
陸贏姬不讓小廝們瞧見她幸災樂禍的笑臉,忙把身子轉向一旁,餘光正好瞥見坐在地上的小柱子正狼吞虎嚥,吃得不亦樂乎,兩個眼珠子眨巴眨巴,直盯著她瞧。
跪了一個晚上,換作別的孩子,早累得倒地不起,他居然還能大塊朵頤,先前的氣息奄奄,統統不見了。
陸贏姬好奇心起,索性跟著席地而坐。小柱子一見她捱近,惶急把塞了一嘴的食物,一骨碌吞進肚子裡去。
「你多大了?起了學名沒?我以前好像沒見過你。」說話時,兩眼若有所思地直盯著他的臉。「他是周廚子昨兒才推薦進來的,」那小廝搶著道,「是山西的難民,跟著爹娘到了咱們這兒卻失散了,周叔可憐他,特地給他一個掃地的差使。」
「哦?」陸贏姬橫了小廝一眼,警告他不說話也沒人會當他是啞吧,要再嘴碎個沒完,就得當心竹棍伺候,嚇得那小廝慌忙退到一邊去。
「我今年七歲,大家直管我叫小柱子。大小姐若肯賞臉,就請取我一個學名,好讓我光宗耀祖。」小柱子長得機靈,舌頭也挺溜的。
「才七歲?」一個流離失所,三餐不繼的孩子,能長得這麼強壯結實?這令陸贏姬很難不心生疑惑。「你以前見過我?」
「沒有。」小柱子皺了下鼻子。
「那你怎麼知道我是大小姐,而不是二小姐或小小姐?」
「我……猜的。小柱子沒聽說府裡還有別的小姐,您長得這麼標緻,又穿得這麼體面,不是大小姐又會是誰?」轉得很硬,但還搪塞得過去。
陸贏姬不置可否地揚了下秀眉。「幾時進府的?」
「昨兒晌午。」
也就是衛子丹被黃蜂螫傷的時候,那麼巧?
「以後你就來伺候我吧,這樣能不能讓你光宗耀祖?」她不要幫他取名子,憑直覺判斷,小柱子絕非他的真名。
「不用了,不用了,小的我天生賤骨頭,能混口飯吃就很萬幸了,哪敢巴望伺候您。」小柱子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摸著額角一塊青斑,腆靦地又皺了下鼻子。
「我這是命令,不是在跟你商量。」陸贏姬俏容一斂,瞪向小廝,「帶他去洗洗乾淨,換件衣裳,半個時辰後到書房見我。」
「遵命。」
***
衛子丹遭黃蜂一螫,居然在床上足足躺了逾半個月。陸廣榮趁此機會,趕緊上了一本折子,懇請聖上准予取消婚約,接著又忙不迭的重新物色權貴皆俱的後補女婿。
雀屏中選的名門是富可敵國的季員外獨子季可風。這回陸贏姬不再嚴辭峻拒,只提出一個條件,即是必須由蘭姨親自為她主婚。
陸廣榮猶來不及傷腦筋,到底要不要讓他「深藏不露」的如花美眷曝光,季可風病倒的消息就緊接著傳來。他馬上再接再厲地在衛子丹還沒能力敗部復活前,就搶先一步找了第三門親家——永康王府的小王爺朱克禮。
朱克禮當然是個上乘的人選,他碩人頎頎,眉目亮烈,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年齡,他尚值弱冠之年,比陸贏姬還小上一、兩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