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楚家龐大產業的創建者楚雄剛,自棄政從商後,便舉家遷往台北。
兩、三年前從商場上退位下來以後,他的生活和禪院裡的人差不多,終年住在一處曉霧纏繞的莊園裡,除了親近的兒女及跟隨他多年的杜艼外,誰也不見,成天看雲、看山、看花開花謝、聽蟲鳴鳥叫,唯一的活動就是打打拳。
這回他主動回到梨園來,不是為了公務,而是為了私事。
「你回來了?」輕敲一下手中的煙斗,他徐徐轉過身來,只瞟了楚濂一眼,又恢復原來的姿勢。「杜艼告訴我,你讓栗家的女兒住進淡水的采風樓?」
「是的。」楚濂站在他身側,兩人一般高大,連神韻都極為相似。「爸爸應該不會反對才是。」
「當然。」他語意中摻雜著不易察覺的興奮,「只是擔心你母親又要多心。」
「她一向對栗家姐妹有偏見。」楚濂抑鬱地喟然輕歎。
「不是偏見,是心結。」楚雄剛緩緩吐出一口煙,欲言又止地歎一口氣。
「我不懂。」楚栗兩家是多年的老鄰居,俗話說人不親土親,就算他們沒有什麼交情,但也不可能交惡呀,難道他父母有事瞞著他。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一陣吞吐,令楚雄剛整張臉浸入裊裊的煙霧中,眼神則飄得很遠。「當年我和約農的母親是一對情侶……」
在中國的社會裡,政商盤錯、權貴交攀是很正常的情形。楚家亦不能免俗,楚雄剛是楚家的獨子,自是繼承家業的不二人選,他的婚姻也就擔負著家族興衰的重任,在父母和親族長輩的壓力下,他不得不放棄自己所愛,選擇當時富甲一方的趙家作為結親對象。
「媽媽知道你這段往事?」楚濂對他父親的遺憾不表同情,反而十分不以為然。
「紙是包不住火的,我對她有一份虧欠,對約農的母親也是。」
「不要把你們這一代的恩怨轉嫁到我和約農身上,不管媽媽同意與否,我娶她是娶定了。」楚濂眼中肅然凝神,堅定一如磐石。
「要得。」楚雄剛嘉許地開懷一笑,「真希望我當年能有你一半的勇氣和堅毅。告訴我,她值得你這樣對待嗎?我聽了不少有關於她的『豐功偉業』。」
「她很真、很美、很特別,也很桀驁不馴。」楚濂無意粉飾栗約農的離經叛道行為,她在家鄉的知名度不小,誰想知道她的過去,都可輕易打聽到。「正因為如此所以才格外吸引人。」
「看得出來她已經擄獲你的心。」楚雄剛欣喜地望著兒子,「不過情字這條路,你們可能不會走得太順暢,不只你母親將反對到底,連你奶奶恐怕都會有意見。」
「無所謂,經歷一番寒徹骨,也許我們會愛得更深,更義無反顧。」楚濂臉色森冷剛毅得教人悚然驚心。
「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女孩,她能體會你這份濃郁的情感?」做為一個父親不免為此憂心,栗約農到底是年輕了些,人生閱歷殊淺,社會經驗也不足,一旦成為楚家新一代的女主人,在許多方面恐怕都將招架不住。
「你多慮了,她不是灰姑娘,亦非醜小鴨,她是栗約農,一個聲名狼藉的美麗壞女孩,我相信她懂我。」
見他躊躇志滿的模樣,楚雄剛不禁愕然,為什麼他當年就沒有這股金石不摧的傻勁?怎麼那麼容易屈服,那麼不懂得執著?唉,逝者已矣,何必更增惆悵?
「我先祝福你,但,不可在感情上耗費太多時間,公司的業務也要多用心,尤其是到新加坡和芝加哥成立分公司的事,你要和杜艼多研究研究。」
「那不是已經交給楚墨去處理了嗎?」一提到他這個不務正業,只知吃喝玩樂,成天和幫派份子搞在一起的弟弟,他就火冒三丈。
「楚墨是個浪子,他的心太野,除非他能遇到一個拄得住他的女孩,否則要不了多久,他又會撇下一切浪跡天涯去。」
「誰沒有流浪的心?你們為什麼總是任他胡鬧,怎麼就不體諒體諒我?」從小到大他就被要求必須這樣、必須那樣,家族榮辱的大纛永遠豎在他頭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因為你是長子,這是你的宿命,是一輩子都解脫不了的緊箍咒。」楚雄剛對他充滿同情,卻又無能為力。
第五章
持續一個多禮拜的大雨特報,四處已經水滿為患,庭院的花草已被摧殘得奄奄一息,連壯碩的白樺樹都傾斜半身,歪歪地倚在一株銀杏上。
栗約農窩在別墅內,一心所關切的唯有畫室中的作品,連聯考逐漸逼近,買來的參考書翻不到幾頁便放下,她根本無心於書本上。
怎麼辦?日子所剩無多,即便她術科成績再好,也彌補不了學科的不足呀!
她在門板上貼一張紙,上頭畫著由大至小共十二個圈圈,在飛鏢的摧殘下,千瘡百孔得教人一看就知道表面一派灑脫的她,其實內心仍是相當焦慮。
楚濂說念美工和當畫家尚有一大段距離,也就是說她就算能蒙上力禾工商,也不見得能如願以償,那她還那麼辛苦幹麼呢?
只有路得那個書獃子才會遵守一步一腳印,腳踏實地的基本原則,那根本不適用在她這不學無術的壞學生身上。
一定有什麼捷徑可以讓她平步青雲,直接搭著天梯,摘到最豐美的果實。例如:嫁人。以楚家的財富,縱使送她到法國、紐約、西班牙都不成問題。
然而,那是她要的嗎?
栗約農不得不為自己短短幾日的大轉變感到汗顏,沒想到她竟是個短視近利,無所不用其極的人。
楚濂好多天沒來了,不知他最近在忙什麼,說不定早忘記有她的存在。偌大的庭院只劉媽媽一天來陪她幾個鐘頭,接著就剩她一人孤零零,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亦不免感到惶惶難安,擔心宵小闖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