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形的空間裡只他們兩人在燈下怒目相視,尷尬地聽聞彼此濃重的呼吸聲。
栗約農癘促得不知該把手放在什麼地方才好,連眼睛也只能往上吊,避免不小心接觸時心頭莫名地一震。她跟進來做什麼?難道沒有他幫忙,她就真的念不了書,成不了畫家?
答案很不幸是肯定的,在這舉目無親的大都會,除了亂不上道的小海,她的確求助無門。理智告訴她必須摒棄一切成見,向這個未來的妹婿低頭。
「我覺得,你很愛生氣。」她首先劃破僵局,因為再不說點什麼,她就快憋死了。
「因為我有充分的理由生氣。」
她望著門板,楚濂則望著她,兩人不像在交談,倒像在隔空喊話。
「我怎麼不覺得?」
電梯到達一樓,楚濂昂首闊步邁出公寓,她則緊追在後。她知道這個畫面一定很拙,卻也極為無奈。
「你要知道,其實我妹妹她——啊!」
楚濂毫無預警地煞住腳步,害她一頭栽進他臂彎裡。
「你改變主意想幫我了?」攀住他的手臂,狠狠地把身子扶正後,一抬眼即迎上他那雙凜冽的眼。這樣的眼神,不必多言,她再笨也猜得出答案。「算了,強摘的果子不甜,我們還是橋歸橋、路歸路。」
「我從來沒喜歡過你妹妹。」楚濂突然抓住她的手,將她重新攬回臂彎裡。
嗄?!栗約農的心臟約有五秒鐘停止跳動。她沒有早熟的綺想,更缺乏少女情懷的詩心,這樣的擁抱比青天霹靂更教她沒法接受,而糟糕的還在後頭,他竟吻了她,極盡纏綿地……
第三章
時間彷彿僵凝在空氣中,她的心緒也像鐘擺一樣,找不到可以停歇的地方。
這個大了她快一輪的男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人潮川流不息的大街上吻她!他憑什麼?
栗約農駭異地彈開身子,相準他可惡至極的臉龐想賞他一記鍋貼,卻木樁也似地下不了手。太快了,這一切……
「原來你想追的是我。」她現在才搞清楚原來是自己搞錯了。
「同意我所提出的條件了?」楚濂收起興味盎然的笑靨,認真地問。
「亂開這種玩笑是很惡劣的,我都還沒成年,怎麼可以答應嫁給你。」他們的行為原已相當引起路人的側目,又經她一嚷嚷,有些吃飽撐著的路人,乾脆圍過來看個究竟。
「我可以等。說吧,你需要多久的時間作心理建設?」楚濂完全無視旁人的存在,每句話都問得鏗鏘有力。
「不知道,你搞得我方寸大亂,我要回去好好睡一覺。」是做夢吧,再不就是他的惡作劇,將來她是要嫁人的沒錯,但新郎不該是他呀。
「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你必須先去買書。」將她提回來,強行擄進積架座車內,結束所有人好奇的目光。
「不要用那種當肉票的無辜眼神看我,倘使老天允許,我會毫不猶豫的扮演搶親大盜。」
這人一定是瘋了。「為什麼?至少給我一個比較具說服力的理由,我不相信憑你卓越的條件會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女孩子,你是不是只想……耍我?」栗約農把身體緊緊貼在門邊,藉以拉開彼此的距離,她無法接受這份突如其來的感情。
她傻氣的說詞令楚濂沮喪地攢緊濃眉,以他每日龐大得驚人的工作量,若還有時間拿自己的感情開玩笑,那可真要感謝老天爺賜予他無窮的精力。
坐進車內,他卻沒有發動引擎的意思,反而伸出手擒住她的柔荑置於唇邊,細細的吮吻變成挾怒的啃嚙。
「你咬痛我了。」她企圖縮回手。
「痛到心裡面了嗎?」他五隻手指像個大鐵鉗,將她制得牢牢的。
她再度直視他那凜凜生輝,一如無邊汪洋的雙眸。這個完美得無從挑剔的男人,當真要娶她?
「告訴我,有沒有痛到你的心裡面?」他轉正身子,托起她的下巴,用複雜難懂的神色睇視她的臉。
「別……你會害我考不上高職的。」栗約農用手掌擋在他與自己之間,預防他再越雷池一步。然而因車內的空間窄小,彼此急促的喘息依舊在交織的四目間綢繆纏繞。
「也許唸書不是你最好的選擇。」想當畫家,光念美工怎麼夠?她的天真委實教人不捨。
「不然呢?難不成你要我現在就嫁給你?」她不敢想像她這副德行,怎麼當人家的太太。「其實你錯了,我根本就不喜歡你,我喜歡的是鍾老師。」
「他?!」楚濂乍聽之下,眼珠子差點要蹦出來。「他的兒子甚至比你還年長。」
「那又怎樣?」她總算掙脫他的鉗制,把身軀往外挪開四十五度。「他是這世上第一個關心我、愛護我的人,就算以身相許我也願意。」
「不准!」他幾乎是用吼的,「現在就有一個比鍾老師更關心、更愛護你的人,看清楚,那就是我。我要你立刻打消這個愚蠢至極的念頭!」
「請問你是用什麼身份在跟我說話?」這麼凶?誰相信他是真心愛護她?
「你的未婚夫。」他倒是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少自作多情,我根本還沒答應呢。」他看來道貌岸然,堂皇磊落的樣子,怎麼開口每句話都足以氣死人?
「我會讓你答應的。」堅定的語氣宛如在下最後通牒,或宣告主權般不容他人表示異議。
栗約農一口氣提上來,憋了好久才又吞回去,跟這種霸道不講理的人爭辯,就算有十條命民會賠掉九條九。乾脆把目光調開,負氣地瞟向窗外,迅速思考,希望能想出好方法,把這個她永遠也配不上的超級美男子甩掉。她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包括交男朋友。
楚濂發動引擎,車子朝成棟的高樓大廈底端開去。時近晌午,從各辦公大樓走出來覓食的上班族,將大部分的街道都塞得水匯不通。
他們來到一間豪華飯店的地下停車場,栗約農低頭看看自己穿著皺巴巴的襯衫,和破了兩個大洞的牛仔褲,頗有自慚形穢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