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說我不愛你!我是說我不懂愛是什麼。"
"那我勸你還是先弄懂了,然後再求婚,對任何人都是如此。"
"莫丹,"他急了,"我等了整整三十五年才等到了你。我不會向任何別的人求婚。"
"那為什麼自從出現詹妮,我在你眼中就成了個可有可無的舞台道具,一個礙手礙腳、恨不能一腳踢開的東西?"
"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你!我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寫著:我想和你做愛,我要你--但卻不能讓詹妮看出來。而且我的確對我們的未來心裡沒底。我怎能讓詹妮產生錯覺呢?讓詹妮信任我,對我來說是當務之急,你難道真的不明白?"
"我只明白一點,"她板著面孔說,"那就是你我之間的關係結束了,還沒有真正開始就結束了。坦率地說,我真希望這一切從未發生……"
"再來點嗎,先生?"
莫丹嚇了一跳,沒注意到服務員正站在她旁邊。"是的,"雷利說,"來兩份,"並遞給他幾張鈔票,然後鏗鏘有力地說:"我不希望我們的關係,如同你說的那樣就此結束。我一生中從沒受過任何女人,也不懂愛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恰如其分地表達清楚,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對你的感覺。一看見你,我就有種說不出的興奮和激動,就像每當我看見巨大的藍鯨從海浪裡一躍而起,那浪花四濺、水霧茫茫的景象就讓我激動不已;你像嬉戲的海豚,活潑可愛,又像海上的颶風,危險可怕,同時還像深海裡鯨魚的歌聲令我難以理解。一想到要失去你,就像看見一條擱淺在海灘上即將死去的鯨魚,我心如刀絞。"
莫丹怔住了,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他。有生以來她第一次聽見有人這麼對她說話。她覺得羞愧,同時又深感內疚。當然因為她不愛他。
"莫丹,這是我能用來表達情感的全部語言了。我不夠浪漫,不會說甜言蜜語,沒送紅玫瑰。"他做了個鬼臉,"我甚至不喜歡紅玫瑰。"
服務員把一杯威士忌放在桌子上。雷利碰都沒碰一下,懇切地說:"嫁給我吧,莫丹。我從內心感到這是天賜良緣。我們在沙漠裡相識,完全是出於緣分。是命中注定的。"他又笑了,那特有的笑容永遠讓莫丹為之銷魂。"也許我們真應該感謝勞倫斯。"
莫丹喝乾了最後一口酒,沒有報以同樣的微笑。她覺得這一天好像特別長。她想發脾氣.卻發不出來;她不想說的話,卻別無選擇非說不可。於是她低聲說:"多麼美妙動聽的語言,雷利,你過獎了。"她勇敢地直視著他。"但我不能嫁給你,因為我並不愛你。就這麼簡單。" 彷彿為了證實她說的話是真的,她又重複道:"我不愛你,我對你也許只是出於喜歡和被吸引,但不是愛。我很抱歉。現在我必須上樓去了,再不走我就要抑制不住,放聲大哭了。別跟我上去好嗎?求求你了。"
她站起身來,抓起錢包。雷利也站了起來。他的臉在黯淡的燈光下蒼白無色。"我們難道就這麼再見了嗎?"
"我今晚暫不辦離店手續,明天一早還要和詹妮道別。明天早上我們還會見面的。晚安,雷利。"
她匆匆跑過地毯,上了電梯來到他們住的樓層,打開了房門。她鎖上過道的門,一頭撲在床上,枕頭裡傳來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嗚咽聲。
第二天早晨是莫丹一生中最痛苦、也是最漫長的一個早晨。她知道這將是他們最後的離別,她沖了個澡,穿上叢林褲和墨綠色的襯衣,把頭髮梳成兩條辮子。所有的新衣服統統塞進紙盒子和背包裡。剛收拾完畢、就傳來詹妮的敲門聲,她高興地迎了上去,"你好,詹妮,該吃早飯了?"
他們三人在咖啡廳裡吃了早飯。因為詹妮的緣故,雷利表面裝得若無其事,可是莫丹一眼看出,他徹夜未眠。她自己的臉色也很難看,一看就知道準是哭著睡著的,再衝十次澡也沒用。
吃完飯他們回到樓上。剛一進門,雷利就對詹妮說:"詹妮,莫丹要走了,她不和我們一起去緬因。"
詹妮正在抱她的玩具熊。她停下來回頭看看莫丹,說話的口氣不容商量,"你和我們一起坐飛機走。"
"不,詹妮,"莫丹的嗓子眼發緊。"我要留在這兒,去沙漠野營。"
"不嘛,你和我們一起走!"
"我不能。"
詹妮的小嘴撅得老高,眼睛發出和她父親一樣倔強的藍光。"我要你和我們一起走,"她固執地重複道,"我喜歡你。"
這句話差一點使莫丹改變了主意,就差一點點。她對詹妮溫和地說:"雷利會好好照顧你的。你會喜歡你的新學校、新朋友。我還在休假,我得回營地去。"她親了親詹妮的小臉兒,小姑娘卻一把推開她。莫丹對此並不感到意外,彷彿這是情理中的事。"我得走了,我還要開車走好遠的路。"
雷利遞給她一個信封。"這裡面有我的地址和電話,我住在北緬因一個叫馬奇科夫的小地方。能把你在波士頓的地址給我嗎?"
"我大概得過一段時間才回去。"
"莫丹。"
在他那富有磁力的聲音面前她還是退縮了。她找了一張飯店信箋,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地址和電話,然後急促地說:"再見了,雷利。祝你和詹妮一路順風。"
他一陣衝動想上前吻她,但身體像被釘在原地,臉也像被鎖定一樣,面無表情。怎麼像斯尼德,莫丹下意識地想,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隔壁房間收拾行裝。十五分鐘後,她辦完了退房手續,開車離開了飯店。
她就這樣離開了給她注入了生命活力的男人,離開了僅在短短的兩天裡,就在她心中佔據了一席之地的孩子。
莫丹腳踩油門向州界加速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