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哭了,為什麼?別傷心,其實搬來楓林別院的那一段日子,是母親和我最快樂的時光。除去老頭來虐待我們的時間,其它時候我們都過得很快樂,李叔待我們母子真的很好,只是……」易洛臉色一黯,陰沉得嚇人。
「只是沒多久,他們就被老頭逼死了。我好恨,一無所有的我有著滿腔的仇恨,他們兩人是徹頭徹尾的好人,但是為什麼好人的下場這麼悲慘?我看膩了那些下人、那些嬪妃們的嘴臉,尤其是那老頭的可厭臉色,所以……」他的眼神狂亂,瞳兒的淚水仍無止境的滑落。「所以,我殺了他。」
被他的話震住,兩人四目相對,他不以為意的輕笑。
「哈……想不到吧!那年我才十四歲,做的事可是驚天動地,我殺君父,不可思議吧!
那時,如果進宮平事的是別人,只怕我已成了他的刀下亡魂。偏偏……偏偏來的是我唯一的叔父『平康王』,哈!另一個爛好人。他居然不拿我當叛賊看,他居然不把握機會自立為王。天曉得,弟承兄位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是他……他卻扶我坐上王位,還讓自己的兒子來輔佐我這種人。妳知道嗎?他把一切不利於我的謠言消除,往自己身上推。
為什麼?為什麼要維護我這種人?現在叔父早已歸隱園林;易向……這麼多年來,仍只頂著平康王世子的頭銜,半份官位功名不受,我常常覺得,他們父子倆清高得讓我感到我是多麼的卑賤。」
他痛苦抱頭,瞳兒看了心中不忍。「易洛……」
他驚惶的揮開她的手,「我不要妳可憐我、同情我!」
她不知該說些什麼,而現在,只怕不管說什麼,他也聽不進去吧!她只是為他心疼,為那個年方十四,卻必須活在大人間殘酷世界的少年,無助的心疼。
「因為我不值得……不值得妳來同情。十四歲的我就殺了人,十六歲已經帶兵征戰四方,砍取敵人的首級,妳知道他們怎麼說我的嗎?他們說,我是惡魔,惡魔!」
她看到了他眼中燃燒的那把紅色的地獄之火……
「妳以為我對誰仁慈過嗎?沒有。我想,就算我要當惡魔,也要當惡魔的王。
那些朝中奸邪無道的老臣、那些狗眼看人的皇親國戚、皇子、皇女,那些欺負過我們的人……他們的性命在我手中,連螻蟻都不如。真可惜,妳那時不在皇城,不然妳就可以看到什麼叫做血流成河,棄屍成堆。」
他說得激憤難當,卻仍想隔空伸手拂拭她頰上的淚。
「別哭,我說過,不值得的。我上陣殺敵的時候從不留情,女人和小孩照樣下手,就好像屠殺妳柳家村那些強盜一樣。因為我知道,把小孩留下來不過是將他們變成仇恨的奴隸罷了,不如把他們送去和死去的親人團聚得好。」
他質問滿臉淚痕交錯的她。「妳還敢說妳愛我嗎?這樣的自己,連我都厭惡,即使妳付出再多也沒有用,我還不起,妳聽清楚了嗎?」
瞳兒緩緩起身,羸弱的身子似乎才是這房中的一線光源,裊裊娜娜地向他走近,終至將他覆翼在她的光影下。
「我愛你。」這三個字由瞳兒口中喊出,聲音清晰且堅定。
「妳……妳瘋了!」易洛氣極的吼叫。「妳想想以前妳在村裡看到的景象,我是一個屠夫,妳知道嗎?喔……我懂了。妳的目的是什麼?財富?地位?妳想當王后是不是?是不是?」他捉著跌坐在地上的她猛搖,手腕被他抓疼,她只能無力的搖頭。
不,不能這樣,她不能讓他們如此不堪,她不能看著他一步步自我毀滅。
她傾盡全身氣力,掙脫他的禁錮,一把將他抱住。「你聽我說,你聽我說啊!」她嘶喊著,直至感覺他慢慢冷靜下來。「對那些人很早以前我就不再恨了,很早以前我就原諒他們了。所以……」
瞳兒將他的厚掌移至臉頰,輕輕磨蹭,全心的凝視。「所以,沒關係了,你的錯、你的罪,我現在就原諒你,請你不要再說自己哪裡不好、哪裡不值得了。至於王后之位,是我從來沒想過的。我在此立誓,願一生無名無分的伴你終老,別無所求。」
寬宥的輕柔沁語消納了他心中的苦。易洛輕歎一聲,解脫了。他從地獄解脫了,好似再生為人一般,他所有的罪、所有的業障,都已得到救贖。
無聲相對的二人,彷若相隔一條河流,分站在兩旁河岸上,他們凝眸相望。河水緩緩柔柔流動,慢到他們以為世上的一切將要靜止。
距離好遠……又好近,彷彿可以心貼著心呼吸。
伸出手將他輕擁在懷,仍是強壯實逸的那副胸膛。一時間她心有所感:「原來是如此,不論身在何處,每個人身後都背負著不為人知的隱匿過往,只有自己才知悉自己的苦,你我是如此,想來黎雲、易向,甚至於天下人也是如此。」
易洛一時啞然失聲。這是屬於他的瞳兒,能瞭解體會別人的苦痛,凡庸如他,在人世苟活二十餘年,卻不及她涉足人世只數月。
「我對你有一個請求,只有這樣東西,無論如何我都想得到。」她說。
「是什麼?」
「就一次,即使是騙我也好,請你告訴我,你也愛我。」
他真摯的為她獻上——「我愛妳!」
易向摘下一片覆雪的樹葉在手上把弄,與瞳兒在雪地漫行,依照往例,秋衾仍在他們身後不遠處跟著。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倒是妳打開了他的心結,真是功德無量啊!」
聽到「功德無量」四字,瞳兒不由得一陣輕笑。「什麼功德無量,你把我當和尚、尼姑啦?」
「我剛從綾山回來……」
「啊?」瞳兒有些訝異,「什麼時候的事?」
易向無奈的歎道:「我就知道,我都已經消失了好一陣子,妳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你們之間再怎麼情深意濃,也別這麼誇張好不好,真是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