唸唸不由得一驚,緊接著是一陣兵器交接的聲音,四周亮起了數根火把,然後出現的是身穿鎧甲、手執長矛的士兵。哦,老天!唸唸倒吸了口氣,她雖然想知道所有發生的奇怪的一切,但卻沒有想到竟然是這麼的「代價」——她,不會是……回到了古代吧?!
明萬曆四十四年(公元1617年) 深秋延綏(今陝西榆林)城東駝山,戴興寺
這裡曾經香火鼎盛。
但是連年的戰亂,特別是近四五年來,韃靼人的鐵騎幾乎要踏破了延綏城關,能走的人差不多全都往南方搬走了後,就連熱鬧繁華一時的款貢城也冷清了許多,更何況是寺院呢?後山更是人跡罕至。
這裡有一處草廬,旁邊是一座小小的墳塋,孤零零地立於秋風中,但卻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四周還長著幾株生命力極其頑強的小小野花。一個白衣僧人就站在墓旁。他站在那裡已經很久了,背影是那樣的孤單與削瘦,如果不是秋風吹起他的僧袍飄揚,幾乎讓人以為他已經成了化石。「寧王,求求您了……」於草廬幾丈遠的地方還有一個人,那人大約二十六七歲上下的年紀,一身威武冷凝的氣勢,一張石刻般剛毅的臉,但此時卻畢恭畢敬地跪在那裡,似乎也已經很久了。看他一身戰袍,便可知他應該在軍中職位不低的地位,而戰袍上面的斑斑血跡,如此觸目驚心,不得不讓人聯想到他剛剛經歷過怎樣的一場惡戰!「阿彌陀佛……」白衣僧人沒有回頭,依然面向著遠山,面向著墓碑,淡淡地道,「管施主,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早已不是什麼王爺,貧僧法號忘塵……」管鵬聽著他的話,神情一黯,這是他不下第二十次來了吧,但每次得到的都是同樣的結果,他的心與寧王一般的痛呵!他不由長歎道:「寧王,您這又是何苦呢……而且韃靼人上次已經炸毀了北城的城牆,他們揚言下個月要攻進延綏城,他們……」被稱作寧王的白衣僧人忘塵忽然打斷他的話:「這話你應該說給陝西總兵去聽,我只是個出家人,你說這麼多,與我何干?」管鵬聽他如此無情的話,不由得一怔,他的臉憋得通紅,他是個軍人,只懂得行軍打仗,哪裡懂得如何與人爭辯?更何況他在這世上也只服寧王一個人,眼前的人正是他的主子。他低頭看著手中的信,沉聲道:「前日收到了京城的消息,說是欲改立了西宮的福王為太子,現在他的手下已經在京城更加囂張了,王爺……」忘塵回頭,眼中閃過一絲嘲諷的笑意,卻只是合什淡淡地道:「這等紅塵俗事,又豈是我輩可以左右……」管鵬一怔,福王為人狡詐陰險、攻於心計,依仗著其母鄭貴妃極受皇帝寵愛,為所欲為。寧王爺素來是最反對立他為儲的,總在說如果立他為太子,無疑是將大明朝推向深淵,可是如今,難道他真的可以置大明朝的興亡於不顧?他不理會忘塵的淡漠,又道:「信上還說,皇上甚為想念王爺,而皇后娘娘也因為思子心切病了好久,最近常常半夜驚醒大叫著寧王的名字……他們說王爺的心情他們能理解,還說……王爺為公主守了兩年,應該回家了……」回家?那裡能算是他的家麼?而父皇想念的,也不是過一個可以任他差遣、打仗的將軍而已吧,他苦笑,但聞及母親得病,忘塵不由心中一陣黯然,也許他注定是一個不忠不孝的人。他咬牙狠下心向管鵬輕歎道:「往日種種譬如昨日已死……管施主,請轉告眾人,貧僧已經皈依佛門,無慾無求,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活得輕鬆逍遙,請他們……保重吧……」管鵬怔怔地看著他,現在的王爺這也叫活得「輕鬆逍遙」麼?他心中的苦、眼中的悲哀連他這個粗心的武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又能騙得了誰?他咬牙道:「您……難道為了一個盈玉公主,王爺真的就什麼都可以不管不顧了麼?王爺說過,願以一己之力撐得天下太平,而若是公主地下有知,知道王爺的現狀,怕也只是笑您的陝隘與自私吧?」忘塵聽得他說「盈玉公主」時,身形明顯一震……他伸手輕撫著墓碑——大明公主朱盈玉之陵!那是他用血淚為她立起來的紀念啊!
兩年了吧,他結廬於此,他斷髮斷情,他與「她」朝夕相伴,可是他一直不能原諒自己!他曾經發誓要保護她、照顧她一生一世的,可是他沒有做到;而此時,他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在這裡守護她的墳墓一生一世了吧!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原本就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異樣的潮紅,良久,他才恢復了平靜,向管鵬輕歎道:「你不必用話來激我……管鵬,我們相處不是一天兩天,你跟著我至少有十年了吧,你是什麼樣的人我也很清楚,你直來直去,這些話不是你能夠想出來和說過出來的……是臨風教你的吧……他也來了麼?」管鵬聽得寧王叫出自己的名字,眼眶忽然就紅了起來,這是兩年來王爺第一次不稱自己為「施主」,第一次一如從前一般的直呼自己,他多麼希望能夠看到寧王從前意氣風發的模樣,多想自己可以同他再一起在戰場上殺個痛快呀!可是如今的他卻心如縞灰,形容削瘦,生不如死,哪還有當年的英姿與瀟灑?盈玉公主呀,如果你真的在天有靈,求你救救王爺,救救咱們大明江山吧!思及此處,管鵬不由得眼淚流了下來,他也不說話,只是一味的跪在那裡磕頭,一下一下,用力極重,不一會,地上便留下了片片血跡!忘塵驀然回首,見管鵬的舉動,神情一變,他剛剛要移動腳步卻突然忍了下來,他緊緊握著拳,閉上眼,良久才一字一字地道:「大明江山,朱家王朝,難道我為這些犧牲的還不夠麼……二十七年了,我都躲到了這裡,都成了這副樣子,你們還要逼我麼……我已經來日無多,難道你們讓我連死都要帶著滿心的遺憾麼……為什麼,為什麼我只求過幾天想過的日子都不能夠,難道就只因為我是朱朝夕,我是神宗皇帝的兒子麼……」看著寧王如此絕望與悲傷的的神情,管鵬不由得怔住了,他的王爺一直都是謙良溫和的,一直都是樂觀積極的,一直都是以大明江山為己任的,可是眼前的他怎麼會絕望成這樣?怎麼會「來日無多」?血順著他剛毅的臉,與淚和在一起緩緩流下,怎麼做才能換回原來的王爺呀,如果可以,他情願付出任何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