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相處?」
他的靠近為她帶來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她甚至能在他身上聞到經年沉浸在書海中的香氣。
「已經走到這一步,若不能和平相處,對我們都是一種痛苦——」
她話還未說完,小巧下顎便被捏握住,那力道,捏痛了她。
「已經走到這一步?痛苦?……你會知道什麼是痛苦?」他冷笑。
「一心只懂得攀龍附風的女人和我談痛苦?這可好笑了,是我求你嫁我了嗎?怎麼,不是你這張臉見不得人,你的家人才死命推給我的嗎?難道會是我記錯?」
一字一句都像針,猛往她柔軟的心上刺戳,她只覺得心微微疼痛,鼻尖傳來一陣陣的酸楚。
她以為,不懂情事的她,應該不明白被一個人狠狠傷害時的感覺是什麼,但如今,她知道這種滋味並不好受,而他,是在往後一輩子的時間裡她需面對的人,需將心交到他手上的另一半……
「我知道我爹娘的作法不對,但這也不是我所願的啊。」整件事她也 是受害者,難道她就願意將自己放到這件事情裡,當他心目中最痛恨的人?
「不是你所願?你有選擇嗎?」帶著滿滿的憤怒步步向她推進。「你 這張臉,除了用最卑劣的方式將自己嫁出去之外,還有得選——」
「我可以一直留在庵裡!」她爭著一口氣對他大吼,哪怕她眼眶裡已盈滿了淚。「我可以在庵裡度過一生。在被送進庵裡時,我就已經下了這個決定。」她斂下眼睫不想讓他瞧見她眼眶裡的脆弱。
原以為,在聽見她的答案後,他會收起那些逼人的話——
「長住在庵裡?」他旋身大笑,每一句笑聲都打進她心坎。「如果我是你,我會選擇自縊,不讓自己成為逼害另一個人幸福的禍首。」
看著他走出亭子就像走出自己生命外一樣,他的話讓她的心一陣緊糾,她只能以顫抖的手扶住石桌,勉強佯裝堅強,但兩腿的虛弱卻打破了她最後的希望,癱在地上。
天外飛下一記閃電,而那強而震撼的雷聲卻敵不過他在她面前無情撂下的警告——「為了全任家的人著想,請你,長待在屋裡別出來亂走動,若是嚇壞了家裡的任何人,我唯你是問……還有,這個書閣你還沒資格踏進一步,如果再讓我看見你踏進這書閣一步,別怪我打斷你的腿。」
他快步走出她的視線範圍,陰沉的天空終於飄下細雨,雨絲帶來的涼氣就像此刻她的心,淚水終究還是不爭氣地落下,她再也止不住。
嚇壞家裡的任何人,唯她是問……
她的這張臉,帶給他的就是這種感覺,醜陋的會嚇壞所有人。
打斷你的腿……
而她本身,就像是只沒有身份地位的狗一樣,稍忤逆主人就會被隨隨便便打斷一條腿,就像折斷一枝樹枝一樣那麼簡單。
她毫無生氣地起身走出亭外,越飄越急、越下越大滴的雨毫不客氣地淋在她身上,涼風刮起單薄的衣衫她卻毫無所覺,只是茫然地走著,就連走出書閣範圍了都不知道。
原本撐著傘出來找她的小悅一見淋得像落湯雞的翩翩,連忙衝過來,將傘擱在她頭頂上。
「小姐你都淋濕了。」
翩翩毫無生氣地跟著小悅回到房裡,她像木頭一樣呆坐著。小悅急忙打點熱水、衣物。
「小姐,將衣裳脫下泡個熱水,否則你會凍壞的。」
小悅拉起她的主子,動手將盤扣解開,一件一件的衣裳被卸下,她一邊動手,一邊注意著主子的一舉一動,對於翩翩毫無生氣的樣子,她打從心底感到疑惑,但她又不敢開口問。
熱水將翩翩整個人從失神當中抽回來,她顫抖了下,隨即意識到自己此刻正泡在熱水裡。
「小悅?」她什麼時候回到房裡來,又泡在熱水裡的?
「小姐,你全身都淋濕了。」小悅拿著干布一撮撮的替翩翩擦乾頭髮。
她移到浴桶旁趴在邊緣讓小悅替她擦頭髮,臉上卻儘是愁愴。
突然間,小悅的手伸在眼前,她不解地看著她。
「小姐,你哭了。」小悅手掌中正掬著翩翩的淚水。
「小悅,我不懂自己究竟是不是愛上了他。他說的話能夠傷害我,聽見他無情的聲音我的心會痛。當年被爹娘扔在蓮花庵裡時都沒有這樣的感覺,可是才兩天的時間,我已經被他傷得體無完膚了。」翩翩腦海中不停有任無懷的身影存在,喃喃自語。「以往任誰說我的長相都沒關係,我並不因為自己變成這樣而傷心,總是以微笑回應,因為我知道,變成這樣並不是我自願的,這是命中注定。但是,他對我長相的任何微詞卻讓我覺得心好痛,讓我痛恨自己為什麼是這個命,為什麼我會生這樣的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拉住小悅的手。「是不是我前輩子造了太多孽,所以這輩子才會生成這樣?」
「小姐怎麼會呢,小姐你別這樣想。」
「我必須與他相處一輩子,但我卻只能待在這個房子裡,我也不認為還能再見到他,我的天地從蓮花庵變成這個小房間,面對的人從尼姑變成只剩你。」
她想起新婚之夜時初見他時的震撼。
「我渴望能與他和平共處,渴望有個愛我的人,渴望有個家,渴望得到關愛,我不想再一個人了。」當她決定踏出蓮花庵時,心中便開始多了渴望,封閉十幾年的感情開始有了漣漪,她被遺忘得夠久了。
其實當初反對不想出嫁,是她害怕接觸人群,她害怕別人的指指點點,八歲犯病毀去容貌時,所有人的指責依舊歷歷在目,她忘不掉。心中想著就在蓮花庵裡待一輩子,將外界那些閒言閒語全關在庵門外,可是一旦踏出那扇門,她卻開始渴望這些年來所失去的。
「小悅,我要求太多了嗎?」翩翩難過的閉上眼。
小悅何嘗不明白,在她還很小時就已待在翩翩身邊,看著她遭遇一切,她自然明白她有多渴望人性的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