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十五月兒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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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頁

 

  她看著動也不動的他:「你還好嗎?」

  「還、還好……」嗚,手臂抖個不停。那是他第一次抱女孩子呢,第一次的震撼……真的,好軟啊。

  見他短時間內沒有要起身的樣子,月憐攏了攏裙襬,在離他半尺處坐了下來,好無聊地雙手托腮,看著月亮。

  「你住的地方是不是離這兒很遠?」半晌,她忽然問道。

  「算是很遠,我跟師父住在山西大同城郊,距揚州約四十來日路程。」把迷路的日子扣掉的話。

  「如果我想念朱袖,你真的會帶我回來看她嗎?」

  霉田然會,妳只要說一聲,我一定陪妳來揚州。」

  話語一落,又是長長的一段沉默。

  月影悄悄移動,風兒輕輕拂過,夜愈來愈深,街上早已沒有人行聲響了。

  「我還有一個問題……」月憐再次開口。

  「請說。」莫十五深呼吸,感到心中驚慌漸去,四肢慢慢有了力氣。

  「南京在揚州之南,為什麼你從北來,會路過南京的上元縣?」

  莫十五全身一僵。

  「聽……聽說那裡有菊花盛會,我就順道過去湊湊熱鬧了。」

  「那,看到了什麼名貴的菊花呢?」月憐狀似隨意地問。

  「呃……那個……」他左支右絀,找不出話來填塞。

  「嗯?」她在等他回答。

  「有……有……那個……什麼什麼菊……」

  不行!絕對不能承認他到過上元縣是因為……是因為迷路!

  他這輩子都不願再想起上元縣了。整座縣城擠滿了金光閃閃的人,客棧居然沒有空房,連土地廟都有人先去佔了位子!他只知道自己嘔得半死,哪記得什麼菊花?

  快想想露宿街頭的那晚到底看見了什麼鬼菊花?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

  他記得自己睡到半夜,被一隻不知道哪兒來的母雞踩到肚子。

  噢,不、不對……

  原就不甚清醒的腦袋更加慌亂,手腳又開始沒勁兒了。

  也因此,莫十五沒有發現月憐正把臉撇到另一邊偷偷憋笑。

  第五章

  她一定又在哭了。

  莫十五手持韁繩,放馬在道上慢慢行走,眼睛雖然看著前方,心思卻一直往後方的車篷中飄去。

  都已經快要黃昏了,自從早上離了儷人園,她就一直這般,不是抱著膝頭發呆,就是抽抽答答的掉著眼淚。中午拿進車裡給她當午膳的包子,現在一定還是連拆都沒拆的放在她腳邊吧?

  馬蹄的答的答,小小的馬車微微晃蕩著,他幾乎可以想像在小小的車篷中,月憐正埋著頭悶聲哭泣的模樣。

  她的確在哭。

  車身搖搖晃晃,震得她粉頰上的淚珠一顆一顆往外彈。

  離開儷人園的前一晚,朱袖拉著她同榻而眠。她幾乎沒有睡,只是靜靜地聽著朱袖向自己道歉。

  「我沒有思索自己是否有能力保護妳,就把妳帶離錢府,是我犯下的第一個錯。雖說是無可奈何,但我那時的決定終究是太輕率了。」

  在錢府裡的日子,八年有如一日,月憐記得並不深刻;但與朱袖初遇的那一夜,朱袖愛憐的言語和身上的香氣,卻是首次撞進她生命中的、唯一的溫暖。她多珍惜這份溫暖、多感謝朱袖給她的一切……她不明白,為什麼朱袖要對她道歉?

  「……而我最對不起妳的,是我的自私和恐懼。」

  朱袖這句話讓她大惑不解。

  自私嗎?朱袖自私?她救了她,多年來又是那般護著她,怎會自私?

  恐懼呢?她又在恐懼著什麼?

  「樓公子不止一次告訴我,說願意將妳帶離儷人園,留在身邊照顧撫養,但都被我回絕了。」

  她知道,朱袖和樓觀宇多次為她起過爭執,她常常端著茶盤站在簾外。因為朱袖不放心,怕她離了她之後,日子過得不好……朱袖一直這麼為自己著想,她想起來就好感動、好感謝!

  「其實……」

  窗外有微微的月光透進來,她和朱袖躺得極近,看到她一排整齊的貝齒把下唇咬得有點泛白。

  她心裡忽然忐忑起來。其實什麼呢?

  「我不讓樓公子帶妳走,是私心。不是為了妳,是為了我自己。」

  她疑惑地皺起了眉。

  朱袖也會捨不得她離開嗎?既是捨不得,又為什麼要讓莫十五帶她走?

  「我很愛他,我也知道以我的身份不能愛他、不能跟他一生一世,所以我只能求眼下的日子……」

  她聞言一驚,直覺便要翻身坐起,卻被一雙微顫的柔荑抓住了。

  朱袖口中的「他」,指的當然是樓公子。

  樓公子雖跟朱袖聚少離多,但她看得出來他絕不會辜負朱袖的。朱袖為什麼會這樣想?為什麼要說「只能求眼下的日子」?

  「我曾救過他的命,我不要他有任何機會還這個情。既然我與他如同雲泥,一生不能比肩,我也只能用他欠我的這份情牽住他,多一日是一日。我……我怕把妳托付給他之後,他就算是還了我的情,從此就對我再無眷顧……」

  不是啊!不是的!樓公子不是那樣的!即使她一個局外人,也看得明白啊!

  月憐急了,卻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你要說我不信任他嗎?我信他,真的。我信不過的是我自己……我的自尊就到這裡為止了。」

  月憐握緊了她的手,覺得她臉上的笑容比淚顏還哀戚。

  為什麼朱袖的念頭都這麼悲傷?朱袖的心思,她真的不懂啊……

  「妳年紀輕,不識情愛,才會覺得我的心眼很奇怪。不奇怪的,月憐。也許妳有一天會懂得,但我希望妳永遠都不會懂……」

  她從來沒有看過朱袖這麼脆弱、這麼哀傷,像是要把相處八年來的所有心事都訴盡,一整晚,朱袖一直叮嚀著她。

  還說了什麼?好像提到前些年遷離揚州的錢家就是自己原本的家;好像又說到莫十五是老實人,但女孩兒家還是要多些提防。

  這些叮嚀她記不真切,只是在腦海裡反反覆覆咀嚼著最初那幾句話,朱袖那憂傷的眸光此時如在眼前,蕭索的語氣也猶然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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