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裡是錢府呀,什麼人會大膽闖進來?
錢老爺正過七十大壽,總是瞇著眼笑呵呵的。
錢府持家甚嚴,每個人對她都很客氣。
錢大公子待人有禮,斯文溫雅;錢三公子才十四歲,臉嫩怕羞得像個小女孩兒……她心裡忽涼,想到錢二公子那雙老往自己胸腿逡巡的眼睛。
是他嗎?壽筵明天就告尾聲了,所以趁她留在錢府的最後一晚下手?
朱袖額上泌汗,一陣反胃。
身陷風塵已是不由自主,所以她更痛恨在不情願的狀況下受辱。
電光火石間,腦中轉了千百個念頭。
但,當她藉著灑入室內的月光看見桌旁的人影時:心中的恐懼和憤恨一下子全被驚訝給取代了。
「朱袖姑娘,怎麼了嗎?奴婢剛才聽到聲響……」
門外人影微晃,響起丫鬟愛困的聲音。
「沒事,我只是作了個噩夢。」可別進來呀。
朱袖手撫胸口,屏著呼吸,盡量讓語氣顯得平靜無波。
「喔……那奴婢告退了。」
確定門外的丫鬟走遠之後,朱袖才定下心神,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跟自己一樣緊張的不速之客。
那是個髒兮兮的小小女孩兒。
她看起來只有五、六歲,好瘦好小,頭髮細細黃黃的披散著,明顯看得出來很久沒有修剪;尖尖的小臉上沒多少肉,一雙圓圓的眼睛因此顯得過大,她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爛不堪,又短又窄,像是好些年沒換過一樣。
看著小女孩與自己對望的惶恐表情,朱袖的心被揪痛了。
小女孩的手上抓著傍晚婢女送來的茶點,方才驚醒她的金屬聲響是銅盤摔落在地上的聲音。
她一定是餓得狠了,才會這樣跑進來吧?
無暇細想為什麼城中首富的家裡會出現這麼一個小乞丐,朱袖只知道要先安撫她,別把她給嚇跑了,更別驚動了其它人。
「妳叫什麼名字?」她溫柔笑著,悄聲開口。
花魁娘子,一笑傾城。十五夜的月光照得遍室銀白,朱袖迷人的笑容對這個緊繃的小女孩起了一點作用。她雖然沒有回答,小小的肩膀卻微微鬆懈了下來。
朱袖掀被下床,眼光始終看著小女孩。因為怕驚嚇到對方,她的動作極輕極慢,臉上溫柔的笑容亦不曾收起。
慢慢地,她走到了小女孩跟前。
小女孩抿了抿唇,小小的眉頭皺起,像是百般不願,慢吞吞地朝著朱袖伸出了握著糕餅的手,手掌攤開,示意歸還,表情頗有壯士斷腕的味道。
朱袖心中又是一痛。
她握住小女孩的手,把糕餅推向她,輕道:「給妳。沒關係的。」
小女孩眼睛睜大,似乎不敢相信。
沒有人對她好過嗎?
朱袖拉開椅子坐下,伸手將她抱起,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她輕得幾乎沒有重量。朱袖伸臂環住她小小的身體。
被這個香香的姐姐這樣溫柔地抱住,小女孩一下子驚得呆了。
她扭了一下,那雙柔軟的手臂卻沒有鬆開的跡象。
她知道自己身上很髒,她好久沒有洗澡,好怕把香香的姐姐弄臭了,可是……這個姐姐好像不怕。
好……好奇怪啊。
「這個也給妳,是東萊坊的桃酥,還有芋酥,很香哦。」
朱袖打開桌上的烏木食盒,拿出錢老爺特別送她的名點,塞到小女孩手上。
小女孩的眼睛愈睜愈大,看了看滿手的食物,又看了看朱袖。
「快吃呀,這兒還有茶。」
香香的姐姐笑瞇瞇的,還伸手倒了一杯茶。手上的食物真的好香,好好吃的樣子。她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快吃呀。」美麗的笑容輕輕地催促她。
小女孩點點頭,埋首吃了起來。
栗子糕、桃酥、芋酥……錢府中的吃食,哪一樣不是精緻美喂?但小女孩彷彿食不知味,只是一個接一個,以極快的速度把朱袖遞給她的糕點一一吞入腹中。
她的吃相很雅,小口小口的,但吃得那麼急,一定是餓得厲害。
朱袖臉上撐著笑,心口卻一陣陣犯痛。
等小女孩兒吃夠了,餵她喝了杯茶,朱袖緊揪的心才稍稍鬆開了些。
「……謝謝。」
在她伸袖為小女孩抹嘴時,她聽見她嫩嫩的道謝聲。
太好了,她會說話。
朱袖抹著她的臉,抹去了髒污,才發現小女孩兒的臉蛋看來比身骨成熟些。
「妳幾歲了?」
「八歲。」小女孩乖巧地回答。
「……八歲了啊。」朱袖仍然笑著,不讓驚訝的表情溢出。
八歲的孩子這麼瘦小?她剛剛還以為她只有五、六歲!
是……是長年沒能好好吃飽的關係吧?
「妳叫什麼名字?怎麼會在這裡?妳……妳住哪兒?妳爹娘呢?」
心中又驚又憐,忘了對方只是個小女孩兒,朱袖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
「名字?」小女孩對這個名詞有點疑惑,想了一下,才慢慢地回道:「娘以前都叫我小可憐。」
小可憐?
哪個做母親的會給女兒取這種名字?朱袖不可思議地吸了口氣,正要再問,小女孩卻還記得她剛剛問的問題,一邊屈指計算,一邊答道:
「我一直住在這裡,沒有出去過……娘……娘生病了,不見了。娘還沒生病的時候告訴過我,二公子就是我爹。可是我只有偷偷看過他。」
朱袖被弄糊塗了,她記得錢二公子說過他娶妻未滿兩年、膝下尚無子女……又,她的娘親是生什麼病,會把人弄不見?
「生病……不見了?二公子是妳爹?」有點頭痛。
小女孩點了點頭,委屈道:
「娘病了,就不理我了,她每天在屋裡又哭又笑,有時候還會拿東西打我。然後……然後娘就不見了。王媽媽說娘到井裡去了,可是井裡有水,娘怎會去那裡?是不是?」她稚氣地反問。
朱袖心中一凜,從小女孩兒顛三倒四的話語中,略略得知了她的身世。
她說一直待在錢府,那麼她的母親應是錢府中人。
會是府中的丫鬟嗎?而她想必曾與錢二公子有過親密,連孩子都生下了,卻又遭到無情拋棄而發瘋尋短……不,或許,不是尋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