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生氣。」月憐仰起臉來,微微一笑。連日來的僵局,她心中的難過其實不比他少。
莫十五胸口一震,鼻中忽然一陣酸意。
她面上那睽違五天的笑容讓他好感動、好想哭……原來古人說的「一笑值千金」是這種心情啊!雖然兩人已經和好,但此時看著她的笑容,他還是好想送她點什麼。
送她東西,她也會像師父那樣嬌嬌的笑開了容顏吧?
要送她什麼好呢?
「送妳琉璃鏡,是要讓妳妝點妳的花容月貌;送妳鴛鴦釵,是要陪襯妳那頭烏亮美麗的秀髮;送妳……」
咚咚咚咚咚。
一被抱起,就聽見莫十五胸中彷如擂鼓的心跳聲。
他身上的溫度混著泥塵的氣味,暖暖地包裹了她一身……月憐感覺到自己的面頰微微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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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口子走了之後,老漢常常來打掃這柴房,所以還算乾淨……欸!小哥你別亂碰啊!那是她的牌位……哎喲哎喲!小心你的腳下!」老伯跌跌撞撞地衝上前去,整個人幾乎撲在莫十五腳邊。
「怎麼著?」莫十五挪開了腳。剛剛好像聽到什麼牌位的……
「好險好險,差一點就踢翻了……」老伯微帶埋怨地捧起一個小瓦罐,珍重萬分地輕撫著它。
「那個……不會吧?」莫十五瞥眼看了看放在桌上的米罐、牌位,再轉回頭來盯著老伯懷裡的瓦罐。「那是妳妻子的……骨灰嗎?」
「是啊。」老伯輕輕地把瓦罐與牌位並放在桌上,搖了搖米罐中的香灰,神情甚是依戀愛惜。「當年她就是在這桌前翻著佛經,翻呀翻的就吐血倒在桌上。喏,就是這個位置。」
他說著往桌上比了一比,莫十五原先放在桌上的手像遭電殛般彈開。
「我下田回來一向自己做飯的,等到太陽下山時,我把她那一份素餐端過來,敲了半天門沒個聲響,我推門進來,才發現她倒在這兒。也不知她何時發病的,我把她搬開時,桌上的血跡都干啦……」
老伯撫摩著瓦罐,蒼老的眼中充滿了柔情--柔得讓莫十五直發抖。
「老漢老了,早沒有力氣砍柴,本以為她走了之後,這個為她打理出來念佛坐禪的房間是不會再有人使用了呢……小姑娘,妳就安心在這裡養傷吧!」
「開……開什麼玩笑……」莫十五結結巴巴地說道:「老、老伯,人去世了應當入土為安才是,你怎、怎麼不把她的骨灰好好安葬了呢?這這這裡,我……我妹子只怕住不慣……」
月憐輕聲道:「我住得慣的。」
「咦?」莫十五看向她,嘴巴忘了合上。
柴房裡很乾淨,牆角的乾草散發出清新的香味。比起儷人園裡的錦幔華帳,她真心喜歡這個樸素的地方。
老伯看來很高興,他搓手道:「有小姑娘作伴,我那口子想必也很開心……」
莫十五的嘴和眼張得更大,看見月憐點了點頭,他連忙強打精神笑道:「既然月憐說好,那就這麼著吧!月憐,妳不用害怕,我會陪著妳睡在這兒的……」
「怎麼成呢?小哥啊,你們兄妹感情再好,這把年紀還睡在一起可也不太妥當啊!」
老伯先一步插嘴了,莫十五佯作沒聽見。
「我不害怕,你不用陪我。」
見他笑得有點扭曲,月憐暗暗奇怪。
「不、不害怕啊……」莫十五微感尷尬,轉移話題似的對老伯問道:「我姓莫,名叫十五,我辣子叫作月憐。老伯怎麼稱呼?」
「老漢姓胡,你們是小朋友,叫我一聲胡老爹就可以了。」
「那就先謝過胡老爹了。」月憐有禮地向他致謝。
莫十五用細微的音量咕噥道:「不用謝他,反正妳的腳傷是他害的。」而且還把她安置在這個怪怪的柴房裡頭,哼!
「你這人……」月憐暗瞪了他一眼。
「老漢家中尚餘一些藥草,待老漢去拿過來。屋後有水井,小哥可以先打些井水上來為小姑娘敷敷腳。」
胡老爹滿面笑容地掩門離開後,莫十五這才把背在背上的玉八卦解了下來,藏到乾草堆最底下,上頭用柔軟的乾草密密掩住。
見他藏玉八卦,月憐這才想到,他的任務被自己耽擱了。
「雖然胡老爹不是江湖人,但多一人知道不如少一人知道,妳說是嗎?」他拍拍草堆,抬臉對她一笑。
月憐注意到他的笑容依然有些扭曲,渾然不若往常那般爽朗明肆。
為什麼呢?她托著下巴思考起來。
莫十五到屋後去打了一桶井水回來,用浸了井水的濕布敷在月憐的傷處上。
「唔。」冰涼的觸感讓她忍不住輕哼出聲。
「忍著點兒。」他輕手輕腳地為她固定敷布,同時又忐忑問道:「妳住在這柴房裡……真的不要緊嗎?雖然收拾得挺乾淨,但是……」
「不要緊的,你看這柴房雖然久未使用,卻不蒙一點灰塵,牆角的乾草也是新的,可見胡老爹他常常來此打掃,懷念亡妻。這裡對他來說,必定是很重要的地方,他肯借給我住,是真心對我們好。」
「是、是這樣嗎?可是……我心裡總有點……」毛毛的、毛毛的啊!死過人的房間,牌位和骨灰罐都還在,多像是師父小時候講給他聽的「床邊故事」呀。
師父為了要讓他晚上不離開床鋪乖乖一覺到天亮,總是到處搜羅一些驚悚駭人的鄉野奇譚來說給他聽,什麼半夜會有竹竿鬼在路上跑啦、水井裡會伸出青色的爪子把人抓下去啦……這些「床邊故事」材料多變,常常翻新,每天都不一樣。
「喂,你……」見他失神,月憐試探性地喚道。
「什什什麼?」回答的語調略略偏高。
「沒什麼。」還是不要問好了,不太禮貌。
「有什麼事?妳就說嘛!」莫十五不住催她。
「我在想,你不會是……」月憐揣想道:「不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