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耳聽見胡老爹與那人接頭,要謀玉八卦。」莫十五艱難地嚥了口口水,續道:「一定是為了爭功而內哄……」
月憐咬唇,心中湧上一股悲傷。
「我要看他。」不顧莫十五的阻止,她掙開了他的懷抱,往胡老爹陳屍的方向爬去。
風吹開樹梢,幾縷月光灑了下來,正好讓莫十五看見了月憐的表情。
她摸著胡老爹尚有餘溫的屍身,眼中含淚,手掌上那毫無呼吸起伏的觸感讓她確定,這幾天來殷數照顧自己的長者是真的死去了。
「胡老爹……」
月憐壓抑不住哭泣聲,莫十五連忙貢獻出肩膀,她卻在幾下用力的眨眼後,硬是收住了淚。
「不要太難過了,妳看--」莫十五在胡老爹屍身上略一掏摸,拿出許多瓶瓶罐罐。「千日醉、碧琉璃、血海棠……不是毒藥就是迷藥,他武功被廢,就準備了這些東西來招呼我們。那些恩情是裝出來的,是為了要害我們,只是他先被夥伴給害了……」怎麼說著說著自己也難過起來?胡老爹……死得真有點慘……
「真假都是恩。」月憐輕聲念道。
莫十五微怔:「什麼?」
她擦擦眼角的淚,答道:「真假都是恩,長短都是情。朱袖常常這麼告訴我。」
真假都是恩?他不常運作的腦袋還在思考,只聽她又道:
「胡老爹照顧我們這麼些天,別讓他曝屍荒野,好嗎?」
莫十五抬頭,就著月光,看見月憐仍撫著胡老爹面目扭曲的屍身,忽然從心底佩服起這個小小的姑娘來。
「聽妳的。」她真是……勇敢啊。害他又感動了起來。
兩人就地集了些落葉、柴草,把胡竟的屍身密密掩蓋了起來。
月憐雙手合十,念道:「胡老爹,您好走吧,下輩子別再當個苦命人了……哎呀!」忽覺頭上一陣施力,還來不及反應,只聽見耳中沙沙一陣響,一頭長髮被莫十五用力撥亂,一半翻到臉上來。
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只見他自己也如法炮製,大手在頭上亂抓,把一頭原就下甚整齊的亂髮撥得遮頭遮臉。
「為什麼……」才開口要問,他迅速跨出一步,把她擋在身後。
「兩位真是有情有義,胡竟在九泉下也不枉這幾天辛苦作戲了。」
月憐一怔,聽見黑暗的樹林間「沙」地一響,一個白色人影已閃至兩人面前。
賀連衣盯著眼前兩個披頭散髮的少年男女,失笑道:「怎麼,扮鬼嚇我?」
莫十五不作聲,只是用背脊壓著她退了幾步,她靠著他,感覺到他背在背上的玉八卦又冰冷又沉重。
這個嗓音浮滑的白衣男人就是殺了胡老爹的兇手?
她知道情勢很凶險,但她實在很想問他:為什麼要殺了胡老爹?
口唇未啟,只覺莫十五又退了半步;他寬厚的背推擠著她,她只好也跟著又退。在夜色中盯著他的背,看不出他的心緒,讀不到他呼吸的起伏,連頂在他頭上的那蓬亂髮都沒被風吹動一根。
她……感到冰冷的恐懼。十五呢?他也像自己一樣這麼緊張嗎?
「再退,你們就要滾下小丘了。小姑娘的腳傷還沒好吧?」賀連衣冷笑。夜深了,這兩個人的頭髮又遮頭遮面,若不是看動作服色,還真不知道孰男孰女。
見對方不答話,賀連衣撫頰續道:
「你就是莫家刀的傳人?莫家刀一時名動江湖,怎麼你瞧起來挺不濟事?」見莫十五直擋在月憐身前,他就知道誰才是正主兒了。
莫十五仍不答腔,肩背後聳,把月憐護得更密。
他的無言反倒讓對手沉不住氣,賀連衣雙手一擺,道:「明人不說暗話,你應知道我要什麼,識相就乖乖雙手奉上,我也許發個慈悲,讓你們少受點苦。」
眼前的白衣男子臉上雖笑,神色卻不善,語中含意分明是要趕盡殺絕。月憐緊盯著他,雙手手心泌了兩把冷汗。
莫十五聞言,終於打破了沉默,鼻中先是「嗤」了一聲,接著「哈哈」兩聲,然後唇問爆出一串「嘿嘿呵呵」,最後竟摀嘴彎身,用力地笑了起來。
月憐驚訝得不知如何反應,瞪大了眼看著莫十五抖個不停的背影。
賀連衣更是不明所以,皺眉道:「你瘋了嗎?」大敵臨前,居然笑得抱肚子?
「很像很像,原來江山代有才人出,新人跟舊人卻沒什麼兩樣,」莫十五笑了一陣,好不容易直起身子,還誇張地拭了拭眼角:「你剛剛的詞兒跟當年追殺我師父的人念的一模一樣耶!師父說那人叫什麼上官覺的,你認不認識他?你們是不是念同一間私塾啊?還是小時候一起扯屁股長大的?」
賀連衣臉色乍紅乍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侮辱前掌門!」
莫十五見狀非但不收斂,還佯作驚訝地說道:「喔,他是你們前任掌門人啊?這幾句『明人不說暗話』什麼的也可以開門立派呀?你們還學了些什麼俏皮話,說出來借我笑一笑可好?」
賀連衣徹底被激怒了,十指捏得格格作響,目露陰狠的猱身而上,雙手成爪,向莫十五出招。
賀連衣身形一動,莫十五就攬緊了月憐,高聲朝著賀連衣後方樹林叫道:
「兄弟,你還不出來?」
有埋伏?
賀連衣心神一分,往二人撲來的身形便稍顯遲緩;莫十五覷得了空檔,一把抱起月憐,轉身就從小丘飛快地直奔而下。
月憐緊摟著莫十五頸項,聽得耳邊風聲颯颯,感覺他愈奔愈快;而賀連衣踏草追逐的聲音卻也甩之不脫,竟還漸漸接近。
太重了,真的太重了,他背上背了個這麼大的玉八卦,手上還抱著自己……月憐腦中一片渾沌,心口怦怦亂跳。
在刮面的風聲中,她隱約知道自己大聲喊了些什麼,莫十五好像也在她耳邊回了幾個字,但她只能聽清楚心口怦咚怦咚的聲響,卻聽不見也記不得自己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