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依斐從冰箱拿出了蛋糕,走到翔文的房門前敲了敲,叫他出來。
「你一個下午都沒出來,也餓了吧,出來吃點東西吧。」
翔文一出房門,就看到生日蛋糕放在客廳的桌上。
他沉默,心緒複雜。
「我都忘了你的生日,還好小舅舅記得。」
翔文還是不講話,依斐鼓勵似地拉著他的手,走到了沙發旁。
「來點蠟燭吧!」
翔文不語,只是看著蛋糕。
依斐想讓翔文高興一點。「尹翔文,你有沒有看過東京愛情故事?」
「什麼?」
「你不知道吧,裡頭的女主角叫莉香,她幫男主角完治慶祝生日時,一根一根插著蠟燭,然後一年一年細數著完治的人生,我們也來這麼做吧!」
依斐點起了第一根蠟燭:「一九八三年,尹翔文出生在仁治醫院。」
「你怎麼記得我出生在哪個醫院?」
「我媽當時陪著小舅很緊張地等在外面呀!」
一講到小舅,翔文心就一沉,依斐看到翔文變了臉色,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又把第二根、第三根蠟燭都點上了。
「尹翔文三歲了。」
她正想繼續說的時候,翔文喃喃的說:「那一年,被一個叫雷依斐的給拉到河裡去。結果兩人差點淹死,回家後又是一頓好打,還被關在祠堂一晚。這是我第一次覺得世界上真的有鬼存在。」
「我什麼時候把你拉到河裡去?」依斐楞楞地問。
翔文笑了笑。「你真的忘記了?那時我們去偷了隔壁阿福伯的西瓜,結果你沒拿好,掉到河裡去,你立刻就把我一起拉到河裡去,要攔截那顆西瓜。」
「……」依斐不語,她想起來了,但仍不甘心地瞪了翔文一眼。繼續點第四根蠟燭。
翔文看著那第四根蠟燭的光亮了起來。
「那年我第一次逛夜市。一個自稱是我表姊的人,因為沒抽中小貓,就把我好不容易抽中的小貓給搶走了。用的理由就是:『我是你表姊。』」
「尹翔文,你這個人真的很灰色,只記壞事,不記好事的呀!」依斐嘟了嘟嘴。
依斐繼續點上第五根,翔文看著被點燃的蠟燭,繼續說著。
「這一年,雷依斐搬到台北,我記得我哭著要跟著你住到這兒來,我爸媽攔著我,說長大才可以。」
依斐看著第五根蠟燭說:「我也在這一年上小學了,我們在南投山裡組成的山寨同盟,也變成夏天才有的臨時組織。」
依斐插上了第六、第七根蠟燭。
「以後每一年,我都在期待暑假的來臨。」翔文轉頭看著依斐。
依斐微笑:「我也是。」
要點上第八根蠟燭時,依斐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翔文看著依斐停住的動作,知道她也想到了那一年發生了什麼事。
許久之後,翔文伸出了手,把依斐手上的打火機拿過來,將第八根蠟燭點上。他的手有點顫抖。「這一年,爸發現了我不是他的親生兒子。」
他又點上第九根。「這一年,我爸媽在我生日那天正式宣告離婚,我再也不叫尹翔文,而改名叫丹尼爾。」
依斐有些同情地看著他。
翔文並沒有抬起頭來,依斐默默不語地看著他。
夜深露重,依斐突然覺得有些寒冷,她站了起身。「你等一下,我突然覺得好冷,我去拿棉被出來。」
依斐進房間裡,想將棉被搬出來,想了想,因為要和翔文一起蓋,於是她又走到隔壁爸媽房裡,拿出雙人棉被。
依斐拿著棉被出來,就發現翔文正低著頭,雙手捧著臉。她再走近,赫然發現,一向不抽菸的翔文居然左手拿著一根菸。
她靜靜來到他身邊。
「你不是每次都罵我會得肺炎?怎麼自己還抽?」話語是責備的,但口氣卻是輕柔且溫和的。「而且,你不是早就把我的菸都丟了嗎?」
「……我知道你偷藏了好幾包,放在廚房櫃子的糖罐後面。」
依斐失笑。「你真瞭解我,我特地找你不在的時候藏的。」
翔文也笑了起來。「那是因為你藏的地方很沒創意,我爸以前也喜歡藏在那裡……」
突然講到不願提的一個人,兩方又頓時沉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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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文默默地,將蠟燭一根一根插上,在插第二十根時,翔文突然說話了。
「今天,我告訴我父親,在這一次的聯絡之後,我就會正式斷絕與他的父子關係。」
依斐聞言一陣愕然。
「你說什麼?!」
翔文轉頭,看著依斐。因為太過壓抑,反而顯得沉靜,許久,他才緩緩地說:「依斐,你不是總罵我不能體諒我的父母?」
「我只是覺得,父母也是凡人,也有犯錯的時候。」依斐反駁地說。
「那一夜,十年前的生日那一夜,我們在山洞被大人發現後,你就被姑姑姑丈帶回台北了。」
「對,我記得我回來時,我一直問他們你的消息,可是爸媽都不肯說。為了這個,還和我爸媽鬧了好幾天的脾氣。」
翔文苦笑。「姑姑姑丈是好人,或許是不想道人是非吧!」
「所以你只知道,我不是我爸的小孩?」
依斐點點頭。
「我是我母親借別人精子所生的小孩。」翔文的聲音有些壓抑的痛苦。
依斐怔楞。
翔文繼續說著:「當時,我父親非常想要一個孩子,伯父們給我父母很大的壓力,他們結婚五年,一直都沒能懷孕。我父親好幾次都很沮喪,母親也很難過,於是她到她的一位醫生好朋友那裡檢查。她一切正常。但我父親礙於男人的自尊不肯去,於是母親瞞著父親,偷偷將父親的精子送去檢查。結果是我父親的問題。父親根本生不出孩子。母親很難過,但不敢告訴他,於是母親的好友醫生建議,利用別人的精子來人工受孕。母親同意了,於是生下了我。」
依斐驚訝地說不出話,難怪自己爸媽什麼都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