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玉妃痛哭流涕、涕淚交並,「王母,休冤屈了人,豈是他情薄劣啊?想當日,羽林軍惡狠狠嘩變,那槍刃縱橫、將驕兵頑,社稷安危哪裡由得天子主張?蒙難君王又怎護臣妾?妾甘就死,死而無怨,與上皇毫無干係!」說罷熱淚縱橫、哀痛欲絕。
她取出釵盒遞予王母道:「這金釵、鈿盒,就是上皇定情日所賜,妾被難之時,帶在身邊,班朝登仙,攜入東海蓬萊,朝夕佩玩,思量再續前緣,只不知可能夠也?」
王母感慨系之,掐指一算,「今日勝會,合當你的造化,馬嵬一事,千秋慘痛,此恨獨絕。太真誠心可鑒,天地同感,但倘若一念牽纏,怕天端又令從此墮塵劫難,受孽海無邊之苦。勸你莫戀迷途,勘破情禪。」
話言未畢,蓬萊玉妃上前跪拜,「王母在上,倘得情絲再續,情願謫下仙班,不惜自受人間責罰!」她忽斂泣容、神堅意定,甘心為未了之情上刀山、下油鍋。
「唉!此兒好癡情啊!」王母歎道,「孽緣!魔障!」
「求王母做主。」蓬萊玉妃跪伏磕頭。
王母目運神光,看那太真尚有俗世之緣未了,便道:「太白金星,煩遞金菉雲簽。」
看過金菉雲簽之後,王母憂愁滿面,沉吟少頃,憂道:「蓬萊玉妃,你可真願放棄仙班,只為墮落塵寰,癡魔纏身?」
癡心爭欲逃情劫,苦海誰能了夙緣!「太真心甘情願再返紅塵:永無反悔。」她毅然絕之,不遑反顧。
說畢,王母將水袖往空中一拂,「去罷!只要兩意能堅,自可前盟不負。」並將鈿合金釵隨她擲去。
霎時,蓬萊玉妃猶如被一陣風旋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金菉雲簽——神話中形容神仙所用的簿冊。
第一章
成千上萬的軍士從四面八方湧來,怨憤的圍成一圈又一圈,密密實實的將段思環重重包住,任她插翅也難飛逃。
軍士們每個人臉上的表情冷酷得近似無情,眼光銳利得猶如欲發的刀槍,他們是蓄滿心中所有深切的仇恨,想一拉射——支支箭箭貫穿段思環。
段思環害怕極了,怯生生的眼珠子睜得斗大,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不可原諒的濤天大罪,會讓他們如此的憎恨她。
軍士們圍成的圈子愈縮愈小,他們不斷的朝段思環逼近,她可以感受到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前兆,一顆心七上八下不規則的亂跳著,前無進路、後無退路,無所遁形的待人宰割,她魂不附體的慌亂了腳步,突地撲通一聲,她被自己絆倒跌在地上。
忽然,一軍士振臂,厲聲的高喊:「死!」之後,一夥人跟進,瘋狂的吼叫了起來,「死!死!死!死!死……」他們的呼聲大作,似有穿牆裂頂之勢,並且有節奏韻律的鼓噪。
聽著他們似烽火炮般的喧嘩,段思環早嚇得面如白紙、兩眼發怔,她魂驚膽戰的猛搖著頭,無路求生,使她禁不住失聲痛哭,想到死,她不免害怕了起來,她可從來沒想要死過呵!
但段思環的柔弱可似乎無法改變這群鐵石心腸的軍士們要置她於死地的決心,捺不住性子的軍士,蜂擁的衝向她來,百萬雄兵,步伐聲如雷,震得段思環搖搖晃晃。
沙塵蔽天,眼前亂成一片,刀光劍影交錯,嘈雜聲音轟傳不絕……
「不!不要,不要——」段思環驚嚇得揮動手腳,尖厲淒慘的叫聲劃破寂夜。
段思環猛然的睜開眼睛,她驚魂未甫、喘息未定,方纔的夢她好像身歷其境般的真切。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和家人的關心聲,她只得下床來開門稟告,免得家人為她徒增擔憂。
「思環,你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首先衝進來的人是段思環的母親宋妙真,她抓著女兒又摸又撫緊張兮兮的問。
跟進的是她父親段崇義,他比較沉穩,「你沒事吧?思環。」
「大姊,你還好吧?」小妹段思陶也來,困意濃厚的揉著惺忪的睡眼。
段思環看著大家,頗不好意思的說:「我沒事,只是又作了一場惡夢,對不起,把你們都吵醒了。」讓大家為她操心,使她很過意不去,這連續三天來都作同樣的夢,同樣的吵醒沉睡中的家人。
段思陶哈欠連天,瞇著睜不開的睡眼,「沒事啊,那我先回房睡了。」她轉身,拖著重重的腳步回房。
也難怪,這半夜三更的,的確擾人清夢,若非自己的至親家人,恐怕是無法忍受!段思環突然湧上一股愁緒,捨不得離開家人。
「爸、媽,你們也回房睡吧!我沒事的。」她道。
宋妙真仍有些放不下心,「你真的沒事?」
段思環很清楚母親對兒女照顧得無微不至的性格,她的手搭在母親的肩上,然後將母親慢慢的推出房間,信口向她保證,望她安心,「媽!你放心,我很好,我只是作了個惡夢,沒什麼事的。」
母親總拿她們兩姊妹當小孩子看,凡事都放不下心來,但她能體諒母親的用心,因為在她之前原本還有個哥哥,不過才三個月大時竟重病不治而夭折,為此母親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並且歸罪是她自己的疏忽,所以她怕再度重蹈覆轍,便對她們兩姊妹照料得無微不至。
「可是……」宋妙真的個性略帶有些神經質,仍是放不下心。
段思環無力招架,不得已投給父親一個眼神,搬兵救命。
收到指令,段崇義接招,使出孫子兵法的擒賊計。
「唉呀!老婆,思環都說沒事你就別再不放心了,走吧!咱們回房睡覺了。」他牽著宋妙真的手走出了女兒的臥房。
還是老爸有辦法,就像是母親的剋星,段思環在母親背後豎起大拇指褒贊父親的辦事能力,父女倆的眉目傳話一來一往,很是契合。
清場後,段思環輕輕的闔上門,回床上躺著,她重重的吁了一口氣,右手掩蓋半臉,甚是疲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