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老爺卻突然歎了口氣。
「老爺?」
「不,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你一定很懷疑,為什麼我會將全部財產的三分之一給娜娜,而不是交給其他兒子。」他停頓了一段不算長的時間,然後才又開口,「娜娜的脾氣跟我年輕的時候實在太像了,讓我不禁想疼她……」
輕微的腳步聲在大廳門口突地停住,一抹頎長的人影躲在黑暗的角落裡,注視著大廳內的一舉一動……
第二章
把死都不肯讓她步出月閣小築的丫環用繩子綁在柱子上後,娜娜滿意的看著鏡中的自己。一頭烏絲般的長髮已被梳起藏在藏青色的帽子下,姣好的臉龐看不到平日的美麗胭脂,清秀得讓人憐惜。
她拍拍身上的黑色布衣,再次繫緊腰上的衣帶。假若她混在人群裡,誰也看不出來她就是梅家小姐。
再次巡了遍臥房,把藏在棉被下用枕頭疊起的假人再調整了下姿勢後,聽到了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那鼎沸的人聲中隱隱約約夾雜著她爹的笑語和眾人的道別。
糟了!再不快走就來不及了!
娜娜乍然意識到這一點,把沒帶多少東西的包袱往瘦削的肩上一背。
「嗚——嗚——」被綁在柱子上的丫環還被人以手帕捂著嘴。
娜娜回頭對她笑了笑,「放心,晚上就會有人來救你了。」
丫環拚命地搖著頭。
「你別再勸我了。我已經打定主意要到英國去看看,順便找薇薇安老師玩。我爹不讓我去,我就嚥不下這口氣。我才不管什麼「羊入虎口」的借口,反正只要我女扮男裝,誰都看不出來。」娜娜信心滿滿的笑道。
丟下可憐的小丫環,娜娜拿了把梯子往月閣小築的後門走去。聰明的她知道大門一定出不去,所以繞個彎把梯子架在牆上,像曾經做過不下百次,熟練地爬上梯子,翻身踩在樹幹上,然後跳下牆,成功地從梅家大宅脫逃而出!
等站定了腳步,遠遠地就瞥見前往天津的隊伍已經收拾好貨物,準備出發了。
太好了,時間剛剛好。
她垂著頭,快步地朝浩浩蕩蕩的隊伍走去,然後趁著沒有人注意的時候,把身子往兩個走在外緣地帶的男人中間一插,就這樣混入了人群中,誰也沒去留意何時多了個人出來。
她把帽子再壓低點,蓋住了她竊喜的笑靨。
浪漫又極富危險的海上生活!美麗且不可知的另一個大陸!我——梅娜娜就要來了!
天津港
一艘又一艘的龐大蒸氣船停靠在清朝惟一對外開放的通商海港裡,岸邊的倉庫上插著各國的國旗。
娜娜圓瞠了眼睛看著她從未見過的繁華景象,移動的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站在她後面的男人不耐煩地推了她一把。「快走!」
娜娜回頭瞪他一眼。「急什麼!讓我看看故鄉的最後一眼也不行嗎?」
蓄有八字鬍的矮小男人譏笑了一聲,「這有什麼好看的?」
娜娜不想和這種男人唇槍舌劍,貶低了自己的身價,從鼻子裡冷哼了一聲,也不再理會這猥瑣的男人。
他們正向一艘美輪美奐的大船走去。娜娜咬著下唇,急忙把頭垂得更低。因為她不僅在船身看到自己的名字,船上還站著那天在梅家大廳見過一面的中年男人。
她知道自己的成功與否全在這一瞬間。
男人的視線往她掃來,她急忙撇過臉去,佯裝幫忙另一個人抬起沉重的木箱。
幸好等娜娜偷偷回過頭時,已經沒有見到那男人的身影。她放鬆地吁了一口氣。
「快點,船就要開了!」站在木板上的健壯水手吆喝著。
抬著裝滿茶葉的箱子,娜娜腳步沉重地向甲板走去。好重喔!讓一個從小就沒抬過比自己手臂還重的東西的小姐做這種勞苦的事,想當然耳,走沒幾步就走不動了。
「喂,才這麼一點東西就抬不動了啊!」甲板上的水手哈哈大笑起來。
愛面子的娜娜咬了咬下唇,使出吃奶的力氣,企圖拖著箱子上甲板。
「梅老爺的貨品會被你弄壞的。我來吧!讓開。」水手一把推開她,輕輕鬆鬆地就把箱子扛在肩上。
娜娜見狀,只好急忙跟在他身後上船。
一名手上拿著船員名冊的男人看見了他們。
「喂,他跟你上來的,是不是?」他指了指低著頭的娜娜對水手問。
水手聳聳肩。
「可能是船老大臨時雇的廚房雜工。算了,多一個人我們就可以少做一份事。」說到這裡,他咧嘴大笑。
「只要能少做份事你就高興了?好吧,把他帶去廚房旁的那個房間,讓他睡在那邊。」男人這樣吩咐。
水手轉頭對娜娜努努嘴。「聽到了沒?」
娜娜急忙點頭。「知道了。」只要能讓她上船,要她做什麼事情都沒問題。
隨著水手走進位於蒸氣船最底層的廚房,娜娜蹙著兩抹秀眉看著髒亂不堪的小空間,還有一簍又一簍裝滿蔬菜水果的竹簍子。
「你要做的事很簡單,只要負責船上的三餐和消夜,其他時間就到船上去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事;如果沒有的話,你就可以到處去逛逛。」水手粗嗄的吩咐。
「那本小——我要睡哪裡?」娜娜壓低了嗓音問道。
水手走到廚房的另一邊,打開嵌在牆上的門。
「你就睡這裡。」
定睛一看,娜娜只差沒有吐出來。小小的房間裡雖然有一張單人床,可是那床單卻是黑漆漆的顏色,看起來好像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清洗了。
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之下,只好把自己的隨身物品塞在看起來似乎還比較乾淨的床鋪底下。
「好啦,沒什麼事吧?最好不要有事啊,我告訴你。」水手臨走時,惡狠狠的丟下這句話。
娜娜回頭再瞥了眼注定要和自己相處上一段時間的廚房和房間,虛弱的無力感在這時冒出來,無情且殘酷的打擊著她。
她微歎一口氣,認命的把袖子捲起來,抬來一桶水,開始拚命地刷著積了層陳年污垢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