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吧。」
「醫生背後對我說,哥哥得的叫類風濕心臟病……」
「什麼?」
「類風濕,種類的類。這是一種很厲害、很難治的病。」
白蕙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病。她現在對疾病有一種本能的敏感:媽媽得的是一種奇怪的肺病,不是結核,卻比結核還要命;繼宗又是一種怪病,難道也是致命的嗎?人類什麼時候才能不受病魔的折磨呢!
「醫生說,這種病現在還沒有特效藥,只有靠自己調養,不能勞累,著涼。最重要的是情緒。弄得好,活幾十年沒問題。弄不好……會引起猝死。」繼珍已經眼淚汪汪了,她並沒有誇張,醫生確實是這麼說的。
「這麼厲害!」白蕙不禁輕輕地叫了一聲。
「可是,爸爸死後,哥哥比過去辛苦多了。又沒人幫幫他。」繼珍說著,更傷心起來。
說實話,他們兄妹早年喪母,感情還是很深厚的。自從哥哥得了這個病,繼珍確實難過,也很為哥哥的身體操心,總想最好能有辦法,使哥哥能健康地活下去。因此,當她聽說西平與白蕙不得不分手的情況後,很快就有了一個主意,而且,她覺得這個主意無論對哥哥,還是對白蕙,都是有好處的。此時,她邊說著哥哥的病情,邊瞟白蕙一眼,看她反應如何,以便決定下面怎樣進入正題。
「幸好他有你這麼個妹妹,」白蕙說,「還有張媽。」
這也是繼珍料到的。她說:「張媽老了,而且畢竟是外人,至於我,我……」
「你怎麼啦?」白蕙的手本來在輕輕地揉著包在熱水袋外面的那層布,聽繼珍突然支吾起來,不禁停下來問。
「白小姐,你我是熟人,好朋友,我也就不瞞你了,我還沒對任何人講過,連哥哥都還不知道呢,」繼珍下決心似地道:「我就要結婚了。」
「結婚?跟誰?」白蕙問。
「你也認識的。就是哥哥的朋友,那個開遊樂場的秦一羽。他盯得我好緊呵!」繼珍在羞澀之中流露出更多的興奮。
秦一羽,白蕙想起來了,就是那次在遊樂場見過的身材不高,兩眼滾圓、長著兩撮小鬍子的青年人。他跟繼珍倒很般配,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比繼珍略矮幾分。
「那我該祝賀你。真的,真心地祝賀你。」白蕙一隻手拿著熱水袋,一隻手在繼珍手背上拍拍。
「謝謝你,白小姐,」繼珍含羞地笑了,「我們舉行婚禮的時候,你一定要來。我想請你作我的儐相,可以嗎?」
白蕙點頭同意了。
「謝謝,」繼珍說,「可是,我還有一個請求。」
「什麼事?」白蕙隨口問道。
「結婚以後,我就要搬到秦家去了。一羽是他家長子,他爸媽的命根子,絕對不會讓他在外邊住的。所以我想,我想請你,跟我哥哥結婚。由你來主持這個家。我走了,也就放心了。」繼珍一口氣把主題點了出來。
「這……」白蕙哪裡會想到她會突然提出這個請求。
繼珍見白蕙面有難色,趕緊接著說:「我哥哥這個人,你是知道的。他是那麼愛你,愛得深極了,癡極了。真的,我早看出來,還是從他第一次見到你起。但他這個人笨嘴拙舌,老實過分,話到嘴邊也說不好。其實他比西平更早認識你,也更早愛上你。你剛才不是聽到他在睡夢中叫你嗎?他心心唸唸都在你身上啊!」
讓白蕙說什麼好呢?她只能低著頭,聽繼珍滔滔不絕的訴說;「那天晚上,他從你家回來,知道西平為什麼離家出走,他氣得成了什麼樣子,他為你生氣,為你著急啊。可能就是因為受了刺激,又受了點涼,才發起病來的。我哥哥是個好人,你也是個心地地善良的人,而且,你又沒別的親人,也怪孤單的。我保證你們結合在一起,會過得幸福的。我也保證尊重你、聽你的話,我會做一個賢惠的小姑。」
白蕙頭腦裡亂極了。這算什麼,代她哥哥來求婚!
「咕咚」一聲,繼珍因為只顧說話,忘了熱水袋,熱水袋從她膝上滑下去,掉在地上。白蕙剛想彎腰幫她去揀,繼珍已搶在前面。使白蕙大吃一驚的是,繼珍竟順勢跪在了自己面前。繼珍不去揀熱水袋,卻緊緊抓住白蕙的雙手,淚流滿面地說:「求求你,白小姐。救救我哥哥,只有你能救他,只有你能延長他的生命,只有你能給他幸福。除了你,他是任何姑娘都不會娶的,你不肯嫁他,他就只有一個人孤獨地過一輩子了。求求你,發發慈悲,答應了吧。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繼珍雙膝移動,湊近白蕙,搖著她的身子,大顆大顆的淚珠,滴落在白蕙棉旗袍的前襟上。
是什麼打動了白蕙那顆善良的心?是繼宗對自己的一片癡情,是繼珍所表現出來的手足之情,還是繼宗那危及生命的疾病?總之,她不忍斷然拒絕繼珍。
她輕輕歎口氣,對繼珍說:「你起來吧。」
西平真的失蹤了,就像已經從這個地球上消失得乾乾淨淨。據林達海說,西平先去南方某地再轉道去江西。現在究竟到了哪裡,他也不得而知。
白蕙總幻想著有一天西平會突然來到她的面前。就像夏天那一次,她從自己家回到丁宅時,他已經在客廳裡。或者象另一次,她剛要出門,丁宅的大鐵門開了,一輛汽車進來,從車上跳下西平……
他總是不打招呼就來到面前,為了給我一個驚喜。這一次也會這樣的。西平,西平,你快回來吧……白意常常在自己的小屋裡默默呼喚著。
但這樣想後,她會猛地一陣顫慄,我怎麼還像想念戀人那樣想著西平?他是我的哥哥,我不該那樣去想他。
白蕙是多麼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啊。但她終於明白,西平正是因為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才躲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