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我的蝴蝶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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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慶坊是一條大弄堂。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數十棟石庫門樓房。弄堂裡此時已沒有什麼人,只聽到不知誰家屋裡的收音機正播放著柔婉纖麗的評彈《西廂記》。

  白蕙與繼宗默默地走著,直至弄堂口,繼宗問:「白小姐是回蒲石路學院去嗎?」

  白蕙說:「不,今天是星期六,我回家。」

  「白小姐家在哪兒?」

  「老西門附近。」

  繼宗略一沉思,說:「那可不近,得給你找一輛黃包車。」

  可是天那麼晚了,弄堂口根本不見有黃包車的蹤影。

  白蕙說:「不用麻煩,我乘電車回家。」

  繼宗說:「那好,我送你到霞飛路去坐電車。」

  兩人重又默默地走起來。街上行人稀少,遠遠的福煦路口金都大戲院的霓虹燈雖仍在變換著紅色和綠色,卻給人格外冷清的感覺。

  他們一個西裝革履、風度瀟灑,一個陰丹士林夾旗袍上套一件藏青厚毛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素色紗巾,秀美恬靜。兩人離得不遠不近,時而低聲地交談幾句,一路走過尚未打烊的小煙紙店和亮著白熾燈做夜市的水果攤,總不免招來一瞥好奇、歆羨的眼光;好一對標緻的戀人。

  「今天不巧,家父有事回不來,要不正好見見,他老人家說過好幾回了。」蔣繼宗找到一個話題。

  「蔣老伯要見我?」白蕙稍稍朝繼宗偏過頭去。

  「是啊,他不止一次跟我說,要當面謝你。自從舍妹跟你學法文,好像變得文靜沉著了許多。」

  白蕙想起剛才繼珍的言行,不禁好笑,可是她不想拂逆繼宗,便說:「不,是我該謝謝蔣老伯和你。聽安德利亞神父說,他向蔣老伯一推薦我,就馬上得到你們的同意。」

  繼宗說:「安神父是家父的好友,我們一直想請他給舍妹介紹一個懂法語的老師,可沒合適的。如今能聘到你這樣品學兼優的人,真是舍妹的運氣。只是她從小被寵壞了,任性得很,還要白小姐多多包涵。」

  白蕙不禁失笑:「我今天已是第三次聽你代你妹妹向我道歉了。」

  繼宗不好意思地笑了,靜了一會兒,又問:「白小姐,家裡還有什麼人?堂上都好吧?」

  誰知繼宗這一問勾起了白蕙的心事,她含糊地應了一聲,不覺加快了腳步。繼宗不知緣故,只得跟在後面緊走,不好再問什麼。

  起風了,白蕙邊走邊緊了緊毛衣,繼宗忙把風衣遞過去,說:「瞧,拿在手上,卻忘了給你,白小姐,快披上吧,小心著了涼。」

  白蕙這才知道,繼宗出門帶上風衣原來是為了她,不禁感激地說:「謝謝,不用。前面就到車站了,蔣先生也請回吧。」

  霞飛路上一輛有軌電車響著鈴聲由西而東駛來,快要進站了。

  白蕙對蔣繼宗說:「對不起,蔣先生,我得趕車去了,再見!」說完,就頭也不回地朝車站奔去。

  繼宗呆呆地望著白蕙那苗條的背影,望著她上了乘客已很稀疏的電車,坐在了後排座上,望著電車悄悄地開走,很久、很久。

  回家路上,蔣繼宗浮想聯翩。他覺得自己思緒很亂,但腦海裡始終撇不開白蕙的倩影。說實在的,他還沒敢或者說還沒有機會正面仔細打量過白蕙的容貌。他只覺得她美,特別是覺得白蕙身上有一股清純美好的氣質在吸引著他。哪伯她一言不發,他也願意與她共坐,覺得欣賞那份恬靜與優雅就是一種享受。他甚至不禁對未來作了種種設想,如果能……如果能……那該多好多幸福啊!

  他忘乎所以地走著,直到腦袋一下子撞在路旁的一株樹上才回到現實中來。

  蔣繼宗扶了扶被撞歪的眼鏡,自己忍不住搖搖頭,無聲地笑了。

  吳清雲躺在她的病榻上,靜靜地聽著床頭櫃上那小鬧鐘清脆的走動聲。床頭燈幽幽的光照著她蓬鬆的鬢髮和蒼白瘦削的臉。

  「唉——」,她慢慢翻了個身,忍不住輕聲自語道:「快十點鐘了,阿蕙她怎麼還沒回來?」

  屋裡屋外都靜極了。周圍鱗次櫛比的幢幢樓房,早就陸續熄了燈,喧囂了一天的南市新民裡此刻大部分人家已經進入了睡鄉。只有吳清雲,人雖躺在床上,思緒卻飛得那麼渺遠……

  十五年前,她帶著阿蕙住進新民裡這假三層的低矮房子時,小阿蕙還只有四歲多。那天當小阿蕙邁著兩條小腿跟她艱難地爬上那狹窄陡直的樓梯,置身於這間蕭然四壁的頂樓之中,竟是那樣快活。小阿蕙拍著手四處奔跑,四處張望,令人不能不想起春日枝頭上下跳躍啼鳴的小鳥。

  呵,這個令人疼愛的孩子!對於吳清雲來說,阿蕙是多麼的寶貴!吳清雲永遠不會忘記阿蕙出生時自己經受的劇痛和那一身身的冷汗。可是那時自己哭了嗎?喊了嗎?呼救了嗎?沒有,全沒有,那時只感到絕望,感到孤獨,感到自己快要死了!但吳清雲的脾氣是:咬緊牙關。一晃快二十年了,真是往事如煙……

  樓梯有響動,清雲知道,那是亭子間的孟家好婆,不知她又到樓下去做什麼去了。

  孟家好婆真是個菩薩心腸,對待清雲就像自己的女兒,十五年來,她給予清雲母女的照顧簡直說都說不清。阿蕙小時候的事情不用說了,這半年來,清雲病倒在床,偏偏阿蕙又在上大學,除週末外,每天在校住讀,是好婆挑起了照顧清雲的擔子。買菜、煮飯、煎藥、洗衣,一攬子家務幾乎全包了。最近幾個月,清雲不再上街,乾脆把每月家用錢一總交給好婆,一切由她代辦。好婆也很樂意,服侍清雲更盡心了。實際上,清雲每月從銀行支領的那點利息數目很小,好婆時不時就得貼她們一點。可當清雲詢問時,她卻從來不說,總是講「錢夠用了,你放心養你的病!」好婆的兒子在定海的捕撈公司幹活,已在那裡安了家,平時不到上海來,只在送魚到上海十六鋪時抽空來看看老娘。這不,放在清雲家方桌上的那碗煎帶魚,就是他昨天特意送來的。好婆哪裡捨得獨自享用,她知道阿蕙星期六要回家,便挑那最大最鮮亮的燒了一碗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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