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我的蝴蝶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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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頁

 

  「在,在。請,請。」來開門的老頭慇勤地說。

  方丹跟他來到一間不小的辦公室。辦公室的大玻璃窗臨著馬路,有軌電車行駛和汽車的喇叭聲嘈雜地傳來。

  「是丁太太嗎?請坐。」辦公桌後的一個中年人,和方丹打招呼,「鄙姓黃。我想,我們已經在昨天的電話裡認識了。」

  方丹坐下來,並稍稍打量一下這間辦公室。好簡陋哪,除了辦公桌上的一部電話機,還有一個抽屜很多的木質文件櫃站在壁角,別的什麼也沒有。

  「太太,昨天您來電話後,我已在人事方面為您作了安排。現在請把需要調查的問題告訴我吧。我們願意盡力為您效勞。」

  原來這是一家掛著假公司招牌的偵探所。

  姓黃的見方丹臉現狐疑之色,操著一口洋涇濱國語,笑道:「太太,我手底下包打聽交關得力。上海灘多少疑難案子,工部局纏勿清,警察局吃勿落,都是阿拉破了。別看阿拉門面不大,不過不想過分招搖而已。阿拉辦出事體來保險靈光。請放心談吧。」

  「我的調查,要求絕對保密。」

  「包括對你的先生,阿是?這個請絕對放心。本偵探所只對委託人負責。」

  「而且我要求盡快給我答覆。」

  「這個當然。」

  「那好,」方丹打開皮包,拿出一張紙遞給姓黃的。

  那人接過來看了一下,說:「就這麼一眼眼問題嗎?」

  「是的。只要你們先弄清楚吳清雲這個人的底細,下面自然還有別的調查。如果連這個都查不清,我只好另請高明。」

  「這個,請丁太太放心。一個禮拜之內聽回音。」

  「好吧,我等你的電話。」方丹說著,隨手遞給那人一張支票,上面按照對方的要求,開著一個不小的數目。

  雖然從巴黎回來不到一星期,方丹在陪著丈夫四出應酬的百忙之中,還是親自做了不少調查工作。事關她心愛的兒子西平,她怎麼能掉以輕心,袖手旁觀呢?

  不用說那天剛下飛機,從機場回來的路上,以及後來幾次專門的拜謁中,繼珍對她所說的那些,就是家中男僕女傭們的種種報告,便夠方丹煩惱的了。公公丁皓和女兒珊珊倒是對白蕙讚不絕口,可方丹對他們的反映並不太放在心上。傭人們的話當然作不得數,而且他們說的也有不少矛盾。好像男僕們普遍對白蕙印象不錯,而女僕們對白蕙有好感的不多。除了菊芬說她好話外,陳媽算是最老成持重的了,也語含深意地提醒方丹,要留意少爺和白蕙的來往。阿紅倚仗著是太太貼身侍女,嘴巴最尖。白蕙半夜昏厥,西平親自照料的事,就是她從五娘那裡聽來,又添枝加葉搬給方丹的。那五娘為人忠厚,倒沒說什麼。

  方丹連樹白那裡都去過了。阿紅講的那樁事,立刻使她想到樹白。而促使她下決心踏進那家偵探所的動力,除了文健初見白蕙所表現的失態舉止之外,更重要的便是在此之前她與樹白的那次見面。

  樹白居住的那幢小灰樓,平時方丹過一段日子總要走一趟。

  樹白也姓方,比她只大一、兩個月,是她家的遠房親戚。樹白的父親曾是最得方汝亭信任的方家花園的總管。方丹沒出滿月,母親就死了,由於方汝亭不放心把這小嬰兒交給別人,結果是樹白娘一邊領著自己的孩子,一邊把方丹奶大的。說起來她跟樹白是「奶兄妹」的關係。所以當年去法國陪伴爺 爺,也就把她所離不了的奶媽和樹白一起帶了去。在法國,方丹無論是練琴、學畫還是上學唸書,都得由樹白陪著,並做她的表率,要不方丹就坐不住,不肯好好學。在法國一住八年,十四歲隨祖父回國後,方汝亭又把他們分別送入男、女教會中學唸書。每天放學後,兩人仍是在一起做功課,彈 琴、作畫。後來樹白得病,方汝亭便將他養在家裡延醫治療,先是由他娘服侍,他爹娘都死後才換了阿根老頭。長期以來,方家上下都知道,樹白實際就是方家的一個成員,不過為了便於養病,讓他單住一幢小樓,又因為他常愛犯神經,大家不去招惹他而已。

  方丹跟別人不一樣。她對樹白有著一層特殊的關係,更有著一份特殊的感情。即使跟丁文健結婚以後,她也沒有淡忘,而是格外珍惜這份自童年時代就積累下來的寶貴情愫。

  倒是樹白,自打病後,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方丹去看他時,完全要看他的興致。有時不無親熱談笑,有時則冷面相待,有時甚至會引起他神經發作,吵鬧起來。

  這次方丹從巴黎歸來,第三天下午就硬是抽空去了樹白的小樓。

  那天樹白正在彈琴。方丹遠遠地就聽見了。那熟悉的旋律立刻令她憶起青春時代最值得留戀的一頁。哦,多美啊,這支《獻給維納斯》,謝謝你,我親愛的阿多尼斯,方丹在心中默念。

  陶醉在音樂和由音樂勾托的柔情裡,她走進小樓,揮揮手,讓前來招呼的阿根走開,然後輕手輕腳地來到樹白的房間,靜靜地倚在桌旁傾心地聽著,直到樹白彈完最後一個音符,愣愣地坐在那裡。

  「小哥。」方丹不由得用了童年時的稱呼,而且叫得那麼輕柔,充滿眷戀之情。

  可樹白卻猶如一截木頭,毫無反應。

  方丹又叫一聲:「樹白!」

  他這才緩緩回過身來。

  方丹一看他的形容,嚇了一跳。他比自己去巴黎前瘦多了,頭髮又長又亂,襯得他面容越發蒼白憔悴。

  「你怎麼啦,病了嗎?」

  樹白雙眼炯炯地瞪視著方丹,像是在極力辨認她是誰。突然,他跳起來,一把抓住方丹的手,叫道:「不,我沒有病,我已經好了。竹茵,我們走,我們走!」

  竹茵!他又把我認作那個賤貨。已有將近十年,他再沒提起過這個名字,方丹以為他終於把她給忘了,今天是怎麼啦?方丹心裡陡地泛起一陣嫌惡,一陣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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