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笑聲夾雜著兩個女孩的驚歎聲,那個高傲的青年接著說:「旅館看門人講的鬼故事把他們嚇壞了,都說要連夜離開那個可怕的地方。我說,你們害怕,就先回巴黎,我可一定要參觀了雨果的故居後再走……」
繼宗一下子打斷了他的話:「等等西平,下面你得詳細說說雨果故居的情況,我們這兒有位雨果的崇拜者。」
哦,那麼說沒猜錯,他果然是丁西平。
西平感興趣地問:「誰?你說誰是雨果的崇拜者?」
繼宗指著白蕙說:「給你們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白蕙小姐,聖旦女子文理學院的高材生,專攻法國文學與藝術的。」
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到白蕙身上。她只得站起身來,繼宗引著她同客人們握手。
第一個就是丁西平。他的手輕輕與白蕙一握,銳利的眼光已在她臉上一掠而過。白蕙驚人的美,特別是眉宇間那股清新高貴的氣質立刻震懾住了他。他只覺得自己的心猛烈地一抖,來不及細看,白蕙已經鬆了手,走向了那個叫陳慰芳的女孩子。
也就在短短一瞥之中,白蕙已抓住了丁西平相貌的基本特徵。身材高大勻稱,脊背繃直,高鼻樑,薄嘴唇,黑而深邃的眼睛。最與眾不同的是那兩道直插入鬢際的劍眉,和方方的嘴角,它使人感到嚴峻,甚至有點嚴厲。
誰也來不及思索,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兩束眼光的交會,真正如電光石火一般稍縱即逝。可是,這又是刻骨銘心的,甚至是致命的一瞥。此後無數的感情波瀾,都源自這最初的令人驚心動魄的目光交流,猶如奔騰浩渺的江水,都源自山間那琤琮淺細的潺潺小溪。
朋友們都知道丁西平對女孩子的美是極其挑剔的,他自己也並不否認。當有人問到他為什麼直到現在還沒有女朋友時,他依然用慣常的冷峻而戲謔的口氣說:「我受不了中國女孩圓大而扁的鼻子。你向周圍看看,十個中倒有八個半長著這種鼻子,而剩下的那一個半呢,要不是科眼就是大嘴。」尖刻而無情的口吻惹得他的一班朋友又是笑又是罵,他卻一本正經,毫不動容。
於是又有人開玩笑:「你這些年在國外,何不找一個西洋美女?」
丁西平眉頭皺得緊緊的,一臉痛苦不堪的表情說:「受不了那刺鼻的狐臭,尤其是當它和廉價香水味混合在一起的時候!」
就這樣,丁西平高傲、挑剔、目中無人的名聲傳出去了,使得不少很想和他接近的姑娘膽怯起來,彷彿他是一堵冰冷的石牆。
可是,就在剛才那一掠而過的對視中,這堵冰牆竟開始融化了,坍塌了。別人並不知道,但西平自己卻已感覺到,他的心不禁戰慄起來。他的理智命令他坐下,扭過頭去。可是他的身子卻不聽指揮,雙眼緊盯著白蕙的側影,一個希臘雕像中才能見到的輪廓優美的鼻子,長而彎曲的睫毛半遮著那對迷人的眼睛,淡紫色薄呢旗袍襯托下的姣好身材,簡直是一幅美麗的畫!丁西平竟不自覺地推開椅子,想向她走去。
繼宗引著白蕙同在座各位握手寒暄,沒有注意到了西平的樣子。但丁西平的神態一絲一毫也沒有逃過另一個人的注視。正當他將要跨出一步時,繼珍碰了碰他的手臂,挺大聲地說:「白小姐是我們家請的家庭教師。」
丁西平頓時收回了眼光,慢慢地「哦」了一聲。
繼珍推了他一下,說:「西平,你坐呀!」
丁西平重又坐在椅子上。
繼珍從桌上端起一盤楊梅。楊梅果堆得高高的,上面插著許多牙籤。她合情脈脈地先讓西平。丁西平抬眼朝她笑笑,從她手裡接過一個。然後,繼珍又端著盤子走向別人。這時,白蕙已跟所有的人打過招呼,由繼宗引著坐到了一張長沙發上。從她的位置,正好看到繼珍第二次、第三次給西平拿楊梅。
繼宗又提起了剛才的話頭,說:「西平,你接著講參觀雨果故居的情況吧,我們都想聽聽呢!」
但丁西平好像已沒有興致再像剛才那樣侃侃而談了。他把兩手一攤,說:「實在也沒有什麼好講的,不過爾爾。」說完就坐在椅子上沉默著。沒有了主講人,其他人也就三三兩兩小聲交談起來,繼宗兄妹則忙著拿這拿那招待大家。
白蕙見丁西平朝自己走來,下意識地朝長沙發邊上讓了讓,可丁西平並沒有在沙發上落座,而是坐在她身旁的一張軟椅上。
「白小姐在蔣家做家庭教師多久了?」西平開口說話。
「四個多月了,蔣小姐想學一點法文。」白蕙據實回答。可是她竟在了西平嘴角看到一絲譏嘲的笑,而且這笑意立刻在了西乎臉上漾開。
這是怎麼回事,做家庭教師有什麼可笑的?家庭教師就不配參加有你丁少爺出席的家宴?
白蕙哪裡知道,這時在西平腦際閃過的是近日來繼珍口中時不時出現的那些半吊子法語單詞。他想,這個繼珍,還是那麼好耍弄小聰明。
「白小姐專攻法國文學藝術,法國小說想必看得很多,很有研究的了?」
丁西平的語調很平穩,白蕙平素也不是個多心的人,可是丁西平剛才那譏嘲的笑,使白蕙變得敏感起來,她覺得丁西平的語調裡似乎有一絲可疑之處。「想必看得很多,很有研究」,這是稱讚,還是嘲弄?這話叫我怎麼回答,承認,還是否認?接下去他將說我什麼?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還是假客氣,真心虛?正在遲疑之際,繼宗來到他們身邊。丁西平指著他對白蕙說:「剛才繼宗說白小姐很喜歡雨果?」』
「是啊,白小姐讀過雨果許多小說。」繼宗接口道。
「那麼,是否可以請問,白小姐最喜歡的是哪一部呢?」了西平隨口報出一串書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