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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頁

 

  熱血在子安的血管裡快速地奔騰。他呻吟著叫了一聲:「楚楚,這麼多天,你可把我想死了……」說著,就用顫抖的手去擦楚楚頭上的面紗。他要好好吻吻他的小天使,上帝又一次恩賜給他的夢幻般的天使。

  但是,正在撫摸他的楚楚竟一個扭身,掙扎著離開他的懷抱,一面用雙手緊緊按住面紗下端,嘴裡驚恐地叫著:「不,不,我不要……」

  子安愣住了。他感到莫名其妙。

  「為什麼,楚楚,為什麼不讓我看你呢?」他急切地問。

  驀地,子安明白了。這個突如其來的了悟,就像一塊稜角尖利的巨石,狠狠地砸在他那毫無防備的脆嫩心臟上,立即皮碎肉爛,鮮血橫飛。一陣劇痛,他差點兒暈厥過去。

  「楚楚,你的臉……被燒傷了?」在上下牙交戰的格格聲中,傳出他無力的嗓音。

  「哇——」地一聲,楚楚痛哭起來。她隔著面罩捂著自己的臉,哭得差點兒站不住倒在地上。

  子安忙上前一把托住她,重新把她摟在懷裡。他和楚楚同樣傷心欲絕,但他終於強嚥下淚水,真摯地說:

  「楚楚,聽我說,你能回到我身邊,我已心滿意足。不管你燒成什麼樣子,我都會和以前一樣愛你。」

  楚楚的哭聲實然而止。她簡直是以抑制不住的驚喜問道;

  「真的?你不會離開我?」

  「絕對不會,你放心。」

  「那你還會和我結婚嗎?」楚楚又追問一句。

  可憐的姑娘,她一定是被這場大火燒得完全失去了自信,才會違背她那矜持的個性,亟不可待地提出這個問題。辛子安這麼想著,便堅定地說:

  「會的,只要你願意。」

  一陣涼風吹過,濃霧漸漸散開。辛子安感到了涼意,他忙拾起地上的斗篷,給楚楚披上。這才看清,斗篷是白色緞面,黑色裡子。

  當他給楚楚繫上脖頸上的帶子時,楚楚突然咯咯一笑說:「我剛才把裡子反穿在外面;你就找不著我了,還以為是鬼魂了吧,哈哈。」

  子安可沒有這種輕鬆的心情,他要求道:「楚楚,把面紗撩起來,讓我看看你……」

  楚楚不聲不響地捏住面紗的下端,然後慢慢往上撩起。

  剛才楚楚不肯讓他撩開面紗的樣子,以及她急切的問話,已使子安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燒傷一定是嚴重的。他估計會看到一張被火毀了的、令他十分痛心的面容。

  但是,當楚楚真的撩開面紗,藉著剛透過烏雲的一點兒月光,他看到的這張臉,已絕不僅僅是令他痛心,而是令他萬分的驚駭、恐怖。

  天哪,這張臉上哪裡還有一點兒楚楚的影子,一個那麼美麗的天使,如今竟變成如此猙獰可怖的厲鬼!

  且不說那光光的頭皮,臉上一道道七妞八歪的疤痕和被燒塌的鼻樑;也不說那被燒得光光的眉毛、睫毛,那鑲嵌著玻璃球的右眼,和被臉頰上的疤痕擠成一條狹縫的左眼,最可怕的是那張嘴,那本來多麼小巧紅潤,簡直像盛著蜜酒的杯子似的嘴,如今上唇已不復存在,鮮紅的牙床和長長的白牙凶相畢露地跳在外面,下唇燒得只剩下一道皺巴巴的焦黑的邊,不斷地神經質地抖動著……

  子安本能地用手遮住了眼睛。他實在不敢再看一眼這張比魔鬼還要可怕的臉。他痛苦地哺哺自語:「呵,楚楚……」

  「記住,從此不准再叫我楚楚。只當你的楚楚已經燒死了,如今你只有一個醜八怪的妻子沈凡姝。」

  楚楚的聲音冰冷而尖利,像一把刺刀紮在子安心上。起先子安只覺得楚楚的嗓音透過面紗顯得粗濁嘶啞,現在更感到有著一層他不熟悉的陰沉和冷酷。

  「為什麼遮住眼睛?你害怕我這張臉,不敢再看了?」

  那個尖銳難聽的聲音又咄咄逼人地響起來。

  「楚楚,你……」

  「別再叫我楚楚,叫我凡姝,沈凡姝!」

  那刺耳的聲音幾乎要震裂子安的耳膜。

  辛子安強迫自己面對這張可怖的臉。但是當他看到此時那臉上露出的竟是一抹殘忍猙獰的嘲笑時,他實在受不了了。他反身撲到身旁那根廊柱上,撕心裂肺般地仰天叫道:「哦天哪……」

  子夜已過。辛子玄陪哥哥坐在子安的臥室裡。

  「那麼說,這幾個月來,凡姝一直是在醫院裡?」子玄問。

  「是的,」子安說,「凡姝告訴我,失火的當晚,她被煙熏得暈倒在房裡,虧得她爸爸趕到,連夜把她送往醫院。在醫院裡,她一醒過來,就知道自己裸露在睡衣外的臉部及雙手都已嚴重燒傷。她當時就想死,但她爸爸派人日夜守著她。後來她答應不自殺,但要求他爸爸向一切人封鎖她還活著的消息。她說,她寧願我以為他已經死去。」

  「那麼,今晚她怎麼又出來見你了呢?」子玄不解地問。

  「經不住她爸爸的再三勸說,總不能一輩子就那麼藏匿在家中,」子安沉吟著回答,「再說,她自然也想見到我。」

  兄弟倆都沉默了。子安雖然沒有描繪過凡姝面部燒傷的狀況,但子玄憑著對哥哥的瞭解,憑著他親眼所見哥哥那極端沉重而惡劣的心緒,已可猜到:凡姝恐怕已失去了昔日的模樣。

  「哥,不管怎麼說,凡姝還活著,這總是一件好事。」子玄安慰子安道。

  子安點點頭,半晌才說:「我想,她那燒傷後的面容,時間長了,大家都會習慣的,包括她自己和我。我擔心的倒是……」他頓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來,「凡姝的心靈似乎受到極大傷害。在她身上,出現了一些我不熟悉的陌生的東西……」

  「是些什麼呢?」子玄關心地問。

  子安沉默不盡。他覺得,自己也說不清楚。今晚,凡妹臉上不時閃現的冷酷而陰森的笑,她那尖利無情的話語,看到他痛苦時幾乎是幸災樂禍的神情,以及故意反穿斗篷,忽隱忽現裝神弄鬼,捉弄他的行徑……甚至包括當他告別時,她用胸脯緊緊擠著他,渾身扭動著的那股狂熱情感,都使他感到陌生、彆扭、不舒服,甚至於感到可怕。她跟以前簡直判若兩人。當然,他知道,這是一種病態,一種被大火燒燬尚未痊癒的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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