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一個天井,亦寒推開一扇房門,「啪」地開亮了電燈,原來這是一間陳設井然的寬大客堂。
「哦!」風荷驚喜地叫了起未。
這真是一間奇妙的房間,與這座老宅子的基本格調很不相符。它的佈置幾乎全然西化:沙發,沙發前的編織地毯,玻璃茶几,酒櫃,牆上還有一個裝飾得很漂亮的壁爐。
「五年前,我們家就搬到古拔路去了。這兒只有我來。成了我的私人別墅。怎麼樣,喜歡我的改造嗎?」
亦寒頗有點自豪地向風荷介紹著,一邊走到壁爐前,熟練地點燃起木柴,說:
「風荷,脫了你的濕鞋,過來烤一烤。小心別感冒了。」
風荷走向壁爐,脫了濕透的皮鞋,站在厚厚的地毯上,問亦寒:
「這壁爐也是你的改造的一部分?」
「這倒不是。這是我爸爸專門請人裝的。他年輕時有很嚴重的關節炎,聽人勸告,裝了這個壁爐。好像還真有效,後來就不常犯病了。一直到他老時,都常喜歡坐在這壁爐前烤火。」
有點回潮的木柴在壁爐裡「滋滋」叫著。
「你先坐一會兒,我去給你找一套乾淨衣服來,把你的濕衣服換掉。」
風荷也不和他客氣,微笑著點了點頭。
亦寒走到隔壁他自己佈置得很舒適的書房兼臥室裡。
剛才他就想到,得先給葉太太打個電話,告訴她風荷已找到了。
他輕輕把門帶上,撥通了電話。葉太太在電話中連聲感謝。
亦寒告訴她,風荷現正在他家裡,準備讓她稍許休息一下,再送她回家。
「夏醫生,風荷在你那兒,我就放心了。每次這樣跑出去後,她總會十分疲倦,最好讓她多休息一會,只是太打擾了。」葉太太說。
「沒關係,我會把她照料好的,你也該休息了。」
亦寒本想也給媽媽打個電話,可一想半夜驚吵,不如明天當面解釋吧。再說,他不想讓風荷等得太久了,於是他找出一套自己的新睡衣和一雙拖鞋,就回到了客廳。
他歉然地說:「我這兒沒有女人衣服,這套睡衣還沒穿過,你將就著換上吧。」
風荷笑吟吟接過睡衣,抱在胸前,可並不動彈。
亦寒猛然省悟,他得離開這裡,人家才好脫衣服,真是糊塗: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我去燒點開水。你也一定口渴了吧?」
「還要生爐子?那多麻煩!」
「不,我有個洋油爐,燒點開水還是很方便的。」
亦寒走出去後,風荷把這套對她未說顯然過於長大的睡衣換上。然後又把脫下的濕衣裙搭在壁爐前的椅背上。
斜靠著幾個軟墊,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看著火苗在爐膛裡跳動,全身暖融融的,真舒服啊。
可是,風荷的心裡卻並不輕鬆。剛才突然見到亦寒時的驚喜已漸漸遠去,她眉尖打結,雙眼黯然,手托香腮抑鬱地沉思著。
不一會兒,夏亦寒提著茶壺進屋來了。看到風荷身穿大睡衣,在滑稽可笑中別有韻致的樣子,他真想開句玩笑:該讓你那些娃娃們,也穿上這種大睡衣,看,有多漂亮!
但當他與風荷的目光相觸,發現她兩眼滿載著的濃重悲涼,他的心不禁戰僳了,開玩笑的興致一掃而光。
亦寒從櫃於裡拿出兩個茶杯,倒滿茶水,遞一杯給風荷。
風荷默默無言按過杯子,呷了一口熱茶。
房裡太靜了,亦寒無話找話地說:
「壁爐裡的火太小了吧。你還冷嗎了衣服能烤乾嗎?」
「我來調大些,」風荷輕聲說。
她把杯子放在地毯上,半跪起身於,熟練地拉開壁爐架旁的一扇小門,摁動了一個按鈕。爐內的火苗「呼」地竄起來了。
風荷毫不在意地做著這一切,而亦寒卻真正地奇怪了。他忍不住問道:
「風荷,你怎麼知道這兒有個機關?」
「怎麼,我做得不對嗎?」風荷惶惑地問。
「不,不,是應該這樣。只是你怎麼會知道的?是不是你曾看到過有這樣構造的壁爐?」
「我想,大概是吧……」風荷略顯猶豫地回答。
看到風荷被他問得有點緊張起來,亦寒責怪自己未免太大驚小怪了。他哈哈一笑說:
「看來設計這個壁爐的法國人是在吹牛。聽我爸爸講,他當時說,這是他的獨家設計,保證全上海都找不到第二個。但偏偏你就見到過。我猜,他大約到處對人家說是獨一份,其實毫不希奇……」
風荷心不在焉地聽著,兩眼凝視著爐內的火苗。
「風荷,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睡一會兒?等你衣服干了,我就送你回去。」
亦寒也在壁爐前坐下,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神色。
「不!」風荷面有溫色,斷然拒絕。她忽地從地毯上跳起,趿上拖鞋,好像要躲開亦寒似的,快步走到窗前,就那樣背對著他佇立著。
半晌,她仍那樣站著,並不回過頭來,輕輕地,然而清晰地說:
「我剛才騙了你。我並不是去朋友那兒迷了路,我也不是有意到這兒來找你……」
夏亦寒凝視著她的背影,預感到對他們倆人來說,一個重要的時刻即將來臨。
聽不到亦寒的聲音,風荷倏地轉過身子,疾言厲色地說:
「你怎麼不問我,我為什麼瘋跑到半夜三更不回家?」
見夏亦寒還是不答話,她又說:
「那麼,讓我來問你,你真的是到這兒來取書嗎?在這半夜二點鐘的時候?」
盛怒和強烈的悲哀,使風荷忍不住啜泣起來。但她拚命控制著自己,狠狠地用言語逼迫著亦寒:
「你明明知道,我是犯了病。而且,我猜根本是我媽媽要你來找我的,她一定把什麼都對你說了。你找不著我,精疲力盡回到這裡,才碰巧遇到了我,對嗎?請你回答,是不是這樣?」
風荷思維清晰,而且有過人的聰明,她說得完全正確。亦寒默默地點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對我說實話?」風荷悲痛地長嘶一聲,兩眼瞪得圓圓地直逼亦寒。突然又氣餒地幾乎是哀求似地問:「是不是因為我的病已不可救藥,就像你們不能對得了絕症的人宣佈真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