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沒那麼回事?那……你這肚子裡……」文良轉身一步衝到文玉面前。
「是老爺的。」
「這個畜牲!」文良一拳砸在小桌上,「我要去殺了他!」
「不,不,這只能怪我自己,」文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怪你自己?」文良一怔。他一把抓住文玉的手,狠命地捏著,眼看文玉疼得流出了眼淚,「這麼說,是你心甘情願的?你……」
突然,文良用力丟開文玉的手,瘋狂般地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像一柄尖刀直刺文玉的心臟,攪得她的心直淌血。但她並沒去阻止,一直等文良笑夠了,她才神色黯然,但卻字字清晰地說:
「哥,我對不起你,你恨我也好,打我、罵我也好,我這一輩子,欠了你,只好來世報答。哥,除了娘,你就是我最親的人,看在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份上,我來向你討個主意。」
文良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臉,淚水從他那粗糙的手指縫裡滾落下來。他的兩條腿就像被抽去了筋,軟得撐不住,不由自主地在那張吱吱直叫的小床上坐下。
文玉默默地坐到他身旁。
「哥,你聽我說,這些話我只能對你一個人講。老爺膽小沒用,鬥不過太太。太太不讓他收我做二房,不准我把孩子養在他家。老爺只好叫我先回鄉下,生下孩子再說。如果我能生個小伙,給他夏家續了香火,不怕太太不承認我們。」
文玉的聲音越說越輕,最後這幾句輕得就像是在對自己低語:「真沒想到,我就是這麼個命!在輪船上,我真想往江裡一跳了事,可是,我還想看看娘,還想看看你……」
文玉啜泣起來,她那悲傷的哭聲,使文良心中一陣陣地疼。他一把捏住文玉的手臂說:
「小玉,去他的夏家老爺,去他的大上海,你再也別去那火坑了。等孩子生下,我們就結婚。」
「哥,你瘋了!這怎麼可以。」文玉邊流淚,邊搖頭,
「你會被人笑話死的。」
「我不怕,只要你跟我過日子,我一定好好待你和這個孩子。」文良急切地說。
「不,文良哥,我沒臉再嫁給你。我不能一輩子讓人指著脊樑骨糟踐……」文玉哭得更傷心了,「再說,還有娘,她怎麼受得了。」
文良默默鬆開文玉的手臂,他不能不承認文玉的話是有道理的。半晌,他才沉重地說:
「我不能勉強你。不過,你不該老想到死,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娘也活不長。」
一提到母親,文王心裡就更難受。這一年來,娘明顯地瘦弱了,蒼老了。昨晚,當她看到自己的大肚子時,差一點昏過去。後來總算相信自己真的成了夏家二奶奶,卻又擔心起自己往後在夏家的日子來,流了半夜的眼淚,好說歹說才勸住了。如果自己真去尋死,娘可怎麼活呵!
想到這裡,文玉咬了咬牙,狠狠地說:
「這就是我的命,我認了。哥,你說得對,我不去死。生下孩子,我就回夏家去,我要去討個公道,我要我該得的那個名份!」
八月十五中秋節剛過,文玉生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一過滿月。她就狠狠心把兒子留在母親身邊,隻身回上海去了。
夏中范一聽說自己得了個兒子,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他一個勁埋怨文玉,不該把兒子留在鄉下。
「不是太太說過,不認這個孩子嗎?你要兒子容易,得先把我的名份定下來再說。」文玉冷冷地甩出這一句。
這回夏中范不知哪來的勇氣,為收文玉做二房的事,跟嚴氏大鬧了一場。經過一個多月的冷戰熱吵,最後兩人終於達成了一個協議:嚴氏同意給文玉一個姨太太的名份,如果文玉再生孩子,當然是夏家的子女。但已經生下的那個,卻絕不准進夏家的門。
「誰敢擔保這小雜種準是夏家的根?皇宮裡還有狸貓換太子的故事呢,就不興這小賤人騙你!」她一面抽著水煙,一面拿著報紙捻子點著夏中范的鼻子說。
依文玉的意思,她絕不接受這個條件。但經不住夏中范軟哄硬求,菊仙也勸她:
「事已至此,只好先走這一步了。你有了這個名份,總比現在這樣不明不白的好。孩子的事,以後再慢慢說,這麼個活人兒一天天長大,太太不認賬也不行啊!」
文玉只得點頭。於是夏中范叫人在距夏宅不遠的徐家匯賃了幾間房子,要文玉到鄉下去把母親、哥哥和孩子一起接來。他告訴文玉,已經給季文良在自己的一個店舖安排了個事做,以後,他們就可好好在上海生活了。
這回,文玉真是鳳風光光回鄉搬家去了。可是文良不願走。母親對文玉說,既然文良不去,她也不想離開鄉下,直急得文玉要對他們下跪。
文良又一次心軟了。他從來沒有違拗過這個妹妹的任何一個意願,這次也以他的讓步告終。
但文玉的另一個建議卻被他斷然拒絕。原來,文玉這次帶了些錢回家,說要幫哥哥娶門親,一起到上海去。她才一提這話頭,文良就眼睛一瞪,額上青筋亂跳,嘴角直抽,氣得說不出話來。嚇得文玉再也不敢提這檔子事了。
文玉當然不知道,文良之所以最後同意去上海,實在也有他的想法。雖然今生只能與文玉兄妹相稱,但能常常見到她,也就滿足了。何況,他已離不開文玉那活潑可愛的孩子。在心底裡,這孩子不是他季文良的外甥,而就像是他的兒子。
他們剛剛搬進新居,夏中范就趕來了。他是來看兒子一的。抱著那已經半歲,會笑,會呀呀叫的胖小子,夏中范竟然熱淚盈眶。
他給兒子取名亦寒,並對文玉母親和季文良說;「生活費我每月讓文玉送來,只要你們照顧好亦寒就行。」
相信多子多福的夏中范很想讓文玉再為他生幾個孩於。可不知為什麼,這以後文玉雖也懷過幾次,但都流產了。結果幾年過去,夏府並未有添丁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