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發走黃包車後,風荷從提包裡取出鑰匙,打開大門。
站在敞開的大門前,風荷猶豫了。
黑暗中的老宅顯得那麼陰森、荒涼、神秘莫測。她全身都被一種恐怖感攫住了。
但是,她終於咬了咬牙,跨過門檻,回身又把大門關上。
現在,她已置身在老宅之中,正孤零零地準備著與面前這個黝黑的龐然怪物搏鬥一番,好找出圍繞著自己和它的種種怪事的謎底。
繞過影壁,走過那塊泥地,就是一間很大的廳堂。聽亦寒說起過,這裡曾經很氣派、很風光,是夏家的先祖們接待貴客的地方。但如今四壁灰土剝落,空蕩蕩無一擺設。
廳堂南北兩廂的門都敞開著,從來不關上,所以要到二進的正房,只要穿過這裡就行。
風行走進廳堂,只覺一股陰風撲面而來。今夜沒有月亮和星光,室外就夠黑的,而這間大廳堂又比外面要黑得多。
背後不知什麼地方,發出了很輕微的細碎聲,像是牆頭的枯草在寒風中瑟縮,又像是被拋棄的廢紙被風捲過磚鋪的地面,也像是人的腳步移動所發出的聲音。
風荷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強迫自己,大著膽子往後看去。
除了泥地那頭的一塊影壁,身後什麼也沒有。
就像被什麼不知名的東西追趕著似地,風荷小跑著穿過大堂。
大堂北門外,就是種著梧桐樹的天井。
天井還是原來的天井,左角上那棵梧桐樹也還是原來的梧桐樹,但今夜它們彷彿都蒙上了一層淒迷、冷漠、神秘的色彩。
風荷不敢在天井逗留,踩著滿地簌簌作響的梧桐樹落葉,一口氣跑到正房的客廳門前。
她推開門進去,擰亮了電燈。
在柔和的燈光照射下,客廳裡是那麼安寧、舒適。鳳荷靠坐在沙發上,甚至還能聞到亦寒留在房內的那親切的氣息。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思緒回到前兩次和亦寒一起在這間客廳裡的情景,多麼希望亦寒此刻能在自己的身邊啊。
不,不對!風荷搖搖頭,否定了剛才的想法:我不就是要獨自來找那丟失了的幼時的記憶嗎?是的,我要找到我自己,我要弄清我的病因,徹底治好它,把一個完美的自己交給亦寒。
這想法給了她勇氣。她霍地從沙發上站起,不再留戀客廳的光亮,身影溶入了走廊上濃重的黑暗裡。
風荷不記得第一次在晚上來到這兒時,走廊上是否有電
燈。她用手摸索著牆壁,找不到開關。
咬咬牙,她決定就這樣摸黑走上二樓。她有點後悔,來得過於匆忙了,竟沒帶上一個手電筒。
由於年久失修,腳下的木頭樓梯搖晃不穩,每踩一級。就發出「咯吱」一聲。
風荷小心翼翼地走著。當第一聲的餘韻在空曠的宅子裡尚未飄散盡的時候,第二腳又踩了上去,又是「咯吱」一聲。
這一輕一重的「咯吱」聲和風荷的腳步聲,在這暗黑的環境中,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有節奏的音樂。
這音樂使風荷陡然產生了一種熟悉的奇妙感覺。她依稀感到,為了聽到這種聲音,在一個遙遠的時候,她曾經在這樓梯上反反覆覆、饒有興味地上上下下,又彷彿自己仍躺在搖籃裡,當搖籃晃動的時候,耳畔就伴著這種「咯吱、咯吱」的聲響……
走到一樓和二樓之間的樓梯拐角,風荷就好像知道這兒會有間房子似地,右手伸出,一推,果然,一扇門「呀」地開了,就好像是誰發出的輕微的歎息。
門邊有電燈開關,風荷把它一扳,燈竟亮了。小小的積滿灰塵的燈泡發出昏暗的光,照著這間同樣是小小的積滿灰塵的房間。房裡什麼家俱擺設也沒有,屋角堆著些破椅爛筐之類的東西,大約這兒原本就是堆雜物的吧。
風荷的眼光落到牆上掛著的一個竹編托盤上,那托盤已發黑,看不出原先的顏色了。四周的鑲邊也已磨損。破裂,難怪它的主人把它丟棄在這兒。
然而,風荷看著這個托盤,腦中卻分明映現出一幅畫面:一個年輕女人,托著這個盤於,上面放著碗筷之類,走在這樓梯上……
那女人總是低垂著頭,彷彿不想把她那漂亮的面容露給人們看。偶爾抬起頭,臉上又往往掛著淚痕。
風荷站在門邊,眼前的那一堆雜物突然看不見了。這兒應該放著一張小床,床上垂著洗得發白的布幔。那個女人坐在床沿,緊皺著眉,輕聲歎息。
這個女人是誰?
風荷覺得她的臉在自己的記憶中彷彿蒙著一層紗霧,熟悉但又模糊。好像不久前還曾見過似的,可就是捕捉不住。
是誰?究竟是誰?她苦苦地思索著,竭力想揭開這層薄紗,衝破那片迷霧。可是,她辦不到,她無法辨認出那年輕女人的真面目。
風荷呆站了好一會兒,終於回轉身,繼續往樓上走去。
她徑直走進正對著樓梯的那間大房間,顧不得找尋開關開亮電燈,快步走到窗前,拔開插銷,猛地把窗戶打開。
一蓬灰塵揚起,嗆得她咳起來。
站在窗前,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她想應該摸得到白果樹枝。
窗外,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但風荷確信,她曾在這兒觸摸到白果樹的樹枝,那柔軟的、帶著嫩綠葉子的樹枝……
她突然想起來,這屋裡靠窗本來有一張紅木書桌的。她曾經爬在那書桌上,仔仔細細地欣賞著白果樹,那翠綠的扇形葉子,那纍纍的黃色果實,她多想摘一顆下來,拿在手裡玩玩啊!可她拚命去夠,也夠不著。畢竟人太小了。忽然,她看到一隻大大的螳螂,很神氣地從枝葉上爬過。她改變了摘果子的主意,想去逮住那只螳螂。螳螂很快就要爬過去了,她來不及思索,順手操起桌子上的一條玻璃鎮紙,對著那只螳螂用力砸去。結果是可想而知的,螳螂跑了,鎮紙掉了下去。她這才明白過來,自己闖禍了。她記得,當時她便急急忙忙跑到樓下後園,去找那條鎮紙,找了好半天,才發現它躺在一個角落裡,可已不知在什麼地方碰掉了一塊。捧著那個跌壞了的鎮紙,她是那麼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