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身旁站著個男人,只見他對姑姑惡狠狠地說:
「你這個可惡的老妖婆,早就該死了!」
「你說什麼?你竟敢對我這樣說話!」姑姑氣得上氣不接下氣。
突然,姑姑的手用力一擲,從她手中飛出一樣東西,好像是剪刀。
「啊,」那站在姑姑床頭的女人毫無防備,似乎被剪刀扔著了,一下子坐倒在地上,雙手緊緊摀住了腦袋。
「你,你想殺人!我和你拚了!」
那男人猛地躥起來,顧不得去扶那受傷的女人,直撲到床前。
風荷看得真切,他那雙有力的手,一下子就扼住了姑姑的脖子。她差一點「哇」地叫起來,但拚命忍住了。
那坐在地上的女人,扶著床沿慢慢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那男人身邊,不知是想幫著那男人扼死姑姑,還是想把她拉開。
風荷眼看姑姑的身子軟癱下去,慢慢地往後倒了。
姑姑死了,他們把姑姑弄死了。
她害怕極了,終於禁不住「啊」地驚叫起來。
這一聲儘管那麼輕,那麼短促,但卻還是驚動了屋裡的那兩個人。他們一齊扭頭往門口看去。
正在這時,一個閃電掠過窗口。風荷只見那頭上受傷的女人轉過身來,披頭散髮,臉色煞白,額角流著血,彷彿正張開手臂要向她撲來……
這個女人的臉好熟,好熟,可現在怎麼變成了一個張牙舞爪的鬼!
風荷根本來不及思考,轉身就拚命逃去……
她跑得那麼猛,那麼快,生怕被身後的「鬼」追上。她的頭腦亂哄哄,耳旁彷彿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繡蓮,繡蓮……」,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腳,還是漫無目標地一路飛奔而去……
「啪」,電燈亮了。
明亮的燈光照著房間,照著灰白的牆壁和天花板。風荷被拉回現實之中。
她這才發現,自己正站在這房間的中央。屋子裡什麼也沒有,既沒有姑姑,也沒有玉姑和那個男人。
但是,這一切現在都不重要了,因為她已經知道了自己究竟是誰。
她奇怪,電燈怎麼會突然自己亮起來?於是,慢慢回過 頭去,看到門口悄沒聲地站著一個人。
那人也正在緊緊盯著風荷看。
她不是別人,正是繡蓮。
風荷和繡蓮兩個人,都同樣面色煞白,滿臉緊張、不安和疑惑。她們就這樣僵硬地相互瞪視著對方,誰也不開口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風荷才輕輕地但卻十分清晰地說:
「請告訴我,你到底是誰?因為,我,才是真正的繡蓮。」
第九章
半輪冷月高懸在天穹。
月光流瀉到開著窗戶的屋子裡,照著正呆坐在自己床上的嚴繡蓮。
她的目光緊緊瞪著床對面的那堵牆,眼睛睜得大大的,亮得怕人,彷彿極其用心地在那牆上尋找著什麼,雖然那上面其實什麼也沒有,潔白得連半個污點都找不著。
繡蓮的腦子裡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反芻著昨晚在夏家老宅裡風荷向她講述的一切。每反芻一遍,她就會找到一點新的認識,得出一些新的結論。
雖然昨晚風荷的心情很激動,敘述得有點兒語無倫次,事實上任何人回憶十五年前的往事,總難免有些混淆不清之處,但繡蓮卻敏感到,風荷的回憶肯定是符合實情的,而且只要稍加整理,就非常清晰。當時,她為了盡可能多地捕捉信息,一點也沒有打斷風荷的敘述。她讓風荷順著自己的思路盡情傾訴,只對她作一些必要的引導和覺察不到的詢問,而把清理和尋找事情的邏輯,留到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來做。
此刻,她就在做著這後一步工作。越想,她就越驚異而歎服這個平時被自己小覷的神經兮兮的姑娘。不能不承認,風荷的確長著特殊的腦神經,因此在它上面往事才能留有比常人深得多的刻痕,一旦找到適當的契機,使外界環境某種程度地恢復到造成這記憶的狀態,她就能在彷彿已經消失的記憶庫中把往事提取出來,復原出來!
是啊,風荷不是完全憑自己的力量,追尋到了過去,找回了一度失落了的自己嗎?
為什麼我就不能?我四、五歲以前的生活情景是什麼樣子?簡直毫無線索!繡蓮不無苦惱地想。……從開始記事起,我就在夏家生活。雖然明知自己是他們領養的,可就是不知道從何處去尋找往事。如果我也能像風荷似的記得些以前的事,當然也就能知道我究竟是誰,我從何而來,為什麼要由我來充當繡蓮?這個名宇和身份,本來是屬於風荷的呀!
驀地,她一骨碌從床上跳下,跑到書桌前,拉開中間的人抽屜,拿出一個本子來。
翻開本子,一張肖像剪影赫然在目,那是一個女人,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
那天,風荷第一次來夏家,繡蓮讓她剪影。她為繡蓮剪完,又給文玉剪。但不知怎的,在風荷的剪刀下,卻把端端正正流著髮髻的文玉剪成了這樣一副披頭散髮的樣子。而像剛剪好,又不知怎的,風荷就暈倒了……
當時,大家忙著喚醒風荷,照顧風荷,誰都沒去注意這張被風荷一鬆手丟在沙發前地板上的剪影肖像。只有繡蓮這個有心人,隨手把它拾了起來,並且保存在自己的抽屜裡。
藉著朦朧的月色,繡蓮仔細地端詳著這張肖像剪
影。
風荷在敘述往事時,始終沒有說明那個披頭散髮站在夏
太太病床前的女人和她身旁的男人是誰,但繡蓮馬上想到,
他們一定是季文良季文玉兄妹。而且她相信,風荷心裡其實
同樣清楚,只是不願在繡蓮面前明說而已,他們畢竟是夏亦
寒的母親和舅舅呀!
一絲冷笑漸漸浮上繡蓮的唇角,竟使她的臉在月光下顯
得有些猙獰。
她動了動嘴唇,咬著牙,輕聲對那張肖像剪影說:
「對不起了玉姑,我一定要讓你說出一切,你也該說出
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