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弄錯了,」文玉說。
「弄錯?我問你,你額頭上的傷疤是怎麼來的?」
文玉臉色慘白如紙,但額頭上的傷疤卻變紅了。她下意識地用手掩住那傷疤,說道:
「繡蓮,並不是我,不是我們殺了你姑姑的……」
「胡說,」繡蓮打斷文玉的話,「你剛才面對夏太太的鬼魂,已經承認了。你明明承認是她在向你討還血債。再抵賴也沒用!」
「繡蓮……,」文玉的眼淚流了下來,「等明天,我有力氣時,我把一切都告訴你。現在,我已經,累得不行了……」
「別裝死!」繡蓮用她那強健有力的手臂,往文玉兩脅下一挾,一下子就把她從被窩中提了起來,讓她靠坐在床上,「今天你不把事實告訴我,我就不走!」
向來溫柔和氣的繡蓮,忽然變成這麼一副凶相,文玉真是又驚又怕。她哀求似地說:
「你不信可以去叫大阿姨來問。菊仙,菊仙……」
文玉用盡力氣叫起來,她希望睡在隔壁房裡的菊仙姐能來幫她壯壯膽,幫她解圍。
「哼,」繡蓮冷笑一聲,「你叫吧,叫破嗓子也沒用。大阿姨睡得跟死豬一樣,不到明天八點鐘,根本醒不過來!」
「怎麼?」
「她喝了一碗赤豆湯,那裡面放了安眠藥。」
「你!」
原來繡蓮竟會是蓄意的,事先做了充分準備的。文玉知道自己是毫無辦法了,她閉上雙眼,輕聲說:
「我可以對菩薩起誓,我……」
「收起你這套吧,我現在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每年夏太太忌日,你都要大祭大拜,磕頭下跪,原來是你心中有鬼!」
「唉,」文玉歎息一聲,「是的,我是有罪,我對不起她,可是……」
「好,你承認有罪就好,」繡蓮目光中充滿輕蔑和不屑,「往下說吧。」
「但是,你姑姑她確實不是我害死的。她有很重的心臟病。那天晚上醫生來時,她還活著,過了兩天才嚥氣的。」
文玉睜開眼睛看著繡蓮,見繡蓮懷疑地瞪著她,便繼續說:「就是在菩薩面前,我也敢這麼說。」
「但季文良掐了她的脖子,這總不是假的!」
「你不知道,是她先用剪刀扔我,把我的頭都戳破了,文良才……」文玉說著,下意識地去摸額角上那塊疤。
看來,再糾纏下去也沒什麼用了。繡蓮想了想,決定換一個話題。
她把臉湊到文玉跟前,直截了當地說:
「那麼,季文玉,你把我看看清楚,然後告訴我,我到底是誰?」
「繡蓮,你怎麼……」
文玉把頭閃開,拚命往後躲。
「別叫我繡蓮!我是什麼繡蓮?我已經知道,我根本不是!那個屈死的鬼魂也不是我的什麼姑姑。你們究竟是把我從哪兒拐騙來的,你們究竟想幹什麼?」
「天哪,你怎麼這樣說!哪有什麼拐騙,大阿姨把你從孤兒院領來時,你瘦得皮包骨頭,穿得破破爛爛,連鞋子都沒有一雙。你是個被親生父母遺棄的孤兒。」
「胡說,你胡說!」繡蓮狂叫道,跺著腳,臉漲得通紅,「我不是孤兒,我不信,不信,不信……」
繡蓮那一疊連聲的「不信」越叫越低,終於,她雙手掩面,一下子跌坐到床上,抽泣起來。
「繡蓮,你來夏家十五年,我們從來沒有虧待過你,我更是把你當親生女兒看待……」
「哈哈哈,」繡蓮爆發出一陣狂笑,她把捂著臉的雙手放下,臉上還掛著淚痕,「你是不是要我感激你?」
「不,繡蓮,我不是這意思……」
「聽著,季文玉,」繡蓮用手背狠狠地把淚珠揩去,咬牙切齒地說,「你欺騙了我十五年,你這個吃素念佛、裝得一副慈悲相的假聖人!」
文玉像被人用皮鞭抽了一下似的,渾身哆嗦了一下,垂下腦袋,不再說話。
繡蓮幸災樂禍地看著她,說:
「想知道嗎?你一直隱瞞的這一切,是誰告訴我的?」
季文玉確實納悶,十五年都過去了,日子過得太太平平,除了她心頭難以徹底消除的內疚還偶爾抽痛外,連額頭上那塊傷疤都已平復得快看不清了。
是誰又把這一本陳年舊賬翻出來告訴了繡蓮呢?到底是誰呢?
「我可以告訴你,」繡蓮看到文玉抬起了頭,兩眼迷惑不解而又渴望地看著自己。
「不是別人,是你那未來的媳婦,葉風荷說出來的!」
季文玉的頭頸突然僵直了,眼睛裡露出恐懼,不,是絕望的神色。
葉風荷?她……
繡蓮心頭頓時得到一種報復的快感。
「她什麼都知道了。她告訴我,她才是真的繡蓮,十五年前失蹤了的繡蓮!」
季文玉只覺得全身的血液剎時凝固了。她從頭頂冷到腳跟,渾身哆嗦不止,連牙齒都抖得「咯咯」作響。
她斷斷續續地說:「不,不可能……,不會……」
「哼,風荷第一次來這裡,就認出了你。要不,她好好地給你剪像,怎麼會突然暈倒?大阿姨也認出了她。只有你是傻瓜,蒙在鼓裡!」繡蓮毫不容情地說。
菊仙姐真的認出了她嗎?怎麼從來沒提一句……
文玉愣愣地想,愣愣地看著繡蓮,只見繡蓮怪模怪樣地撇了一下嘴,又說:「只是我不懂,風荷小時候為什麼要叫大阿姨『寄姆媽』?」
一隻看不見的手,緊緊壓住文玉的胸口,扼住了她的咽喉,她覺得透不過氣來,只好張開嘴,發出「吼吼」的嘶聲。
「也許你想知道風荷是怎麼會曉得這一切的吧?」繡蓮現在對文玉的態度,簡直像一隻貓在戲弄利爪下垂死耗子,「這個,我以後慢慢告訴你。現在,我想,我們還是撇開過去,談談眼前和將來吧。」
好一個厲害的姑娘,就這樣不失時機地轉換了話頭,這無疑是給走投無路的季文玉網開一面。
正在文玉任仲懵懂準備聽她下文的時候,繡蓮的面孔突然一變,剎那間回復到向來那樣溫順乖巧的樣子。她站起身,倒了杯開水,遞給文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