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說話時,有明顯的江北口音,聽聲音不年輕,大概有五十歲了,」伯奇兩眼盯著天花板,緊皺著眉頭,拚命在回想。
亦寒焦急而認真地等待著,他默不作聲,以免打亂伯奇的思緒。
「還有,當時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可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呢……」
伯奇痛苦地思索著,突然,他一拍額頭,激動地叫起來:
「對了,當他把機票放到桌上時,在燈光下,我看到一隻戴著黑手套的手,那手套很厚,不是歹徒幹壞事用的那種薄手套。可那個季節還沒到戴厚手套的時候呀!所以我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江北口音!五十多歲!黑色的厚手套!沒到戴手套的季節就戴上了!
亦寒馬上想到了一個人,他呆了。
伯奇立即感到亦寒的神情不對頭,他尖銳地看了亦寒一眼:
「亦寒,當那次我聽你說,風荷就是十五年前從你家出走的繡蓮後,我就有點懷疑,這夥人會不會和你們家有什麼關係!」
亦寒根本沒聽清伯奇在說什麼,他已跳起身來,像離弦之箭似地衝到門外去了。
從自己家裡開出那輛奔馳車,亦寒急駛在上海的大街小巷。
此刻,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名字:季文良。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季文良!
其它什麼都不想,因為想也無用,只有找到季文良,一切才可能弄清楚。
文良的住宅鎖著門,沒有人。
亦寒把汽車調個頭,直奔文良平日常去的那兒處地方:由他經營的商店和公司、證券交易所、與他來往密切的批發商和朋友處、同鄉會,等等。
但是哪兒都找不到。
一天奔波下來,亦寒唇乾舌燥,頭暈眼花。
他又把車子開回到文良的住宅,停在路邊,準備在這兒等到文良回來。
一個小時過去了。亦寒疲憊而沮喪地把頭伏在方向盤上。
朦朧中,風荷出現了。彷彿是剛被汽車剎車聲驚醒,她在車前燈的照射下,惶惑地眨著那雙大眼睛……
哦,這多像那次在老宅門前意外地尋到走失的風荷的情景!
亦寒一個激凌,猛地從方向盤上抬起頭來。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去老宅找找?文良舅舅也有老宅的鑰匙,雖然多年來他幾乎從來都不去。
彷彿是被某種不可名狀的感應所驅使,亦寒抖擻起精神,發動汽車向老宅駛去。
剛用鑰匙打開老宅的大門,亦寒的心就猛跳起來。
果然,客廳裡有燈光!
他輕輕地走到客廳門前,猛一下推開房門。
季文良正背對著房門,偌大的客廳裡,只有他一人獨坐在大靠背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酒瓶和杯子。
亦寒推門進屋的響聲,顯然未能驚動他。他端坐著,紋絲不動。
好像背後長著眼睛,知道進屋的是誰,文良聲音沉緩地說:
「亦寒,過來坐吧。」
亦寒可沒那麼沉得住氣,他幾步走到文良面前,聲音嘶啞地喊道.
「風荷呢?你把風荷怎麼樣了?把風荷還我!」
文良沒有理睬他,卻對著門外叫了一聲:
「阿六!」
門應聲而開,只見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帶著風荷走了進來。
風荷一見亦寒,那雙憂愁的眼睛頓時睜大了。她呻吟著輕喚了一聲:「亦寒!」就不顧一切地撲倒在已衝到她面前的亦寒懷裡。
亦寒緊緊護住風荷,兩眼警惕地瞄著文良和阿六。
這一天來,他是多麼為風荷擔心,他甚至懷疑自己再也見不到風荷了。因為他明白,從事綁架的歹徒,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呀!
他們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緊緊地依偎著。他們的表情都漸漸由緊張而變得堅定,因為面前就算有個火坑,有個萬丈深淵,他們也可以相擁著跳下去了。不能同生,但求同死,這不也是一種難得的幸福嗎?
「風荷,你好嗎?他們欺負你了嗎?」亦寒低聲在風荷耳邊問。
風荷搖搖頭,還對亦寒笑了一笑,儘管笑得有點勉強。
亦寒被這一笑引得心口發酸、發痛,他把風荷摟得更緊些,輕吻著她的頭髮和臉頰。
此時,在他們的心目中,只有對方的存在。他們完全忘了這屋裡除了他倆還有別人。
亦寒終於慢慢平靜下來,他扶著風荷坐到沙發上,自己就緊靠著坐在她身旁。
屋裡其他人早就退出去了,只有文良仍舊端坐在那把椅子裡,連姿勢都沒變一變。那雙眼睛毫無表情地盯著面前這一對戀人。那隱藏在他瞳孔後面的,究竟是什麼感情,沒人能看得到。
亦寒直瞪瞪地看著文良,咬著牙狠聲問道:
「你為什麼要綁架風荷?你必須講清楚!」
這大概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以如此沒有禮貌,不,以如此充滿敵意的口吻,對舅舅講話。
「葉小姐不是一直在追尋她姑媽死的真相嗎?我把她請來,是要把真相告訴她。」文良口氣平靜地說。
「什麼真相?」亦寒問,「難道說大阿姨講的還不是事情的真相?」
「有些事,菊仙並不知道。我已把一切都告訴葉小姐了。」文良說。
亦寒看了一眼風荷,只見風荷迴避了他的眼光,輕輕點了點頭。
「其實也很簡單,我一句話就能說清。」
文良迎視著亦寒疑問的眼神,又坦然地說:
「那天晚上,當那個雌老虎醒來,又在撤潑罵人,還用藏在枕頭下的剪刀戳破你媽媽的額頭時,我衝上去掐住了她的脖子。」
亦寒驚得差點兒從沙發上跳起,文良只當沒看見,仍平平淡淡地說:
「如果不是你媽媽硬把我的手扯開,也許那雌老虎當即就被我掐死了。我鬆了手,你媽看她昏迷不醒,忙打電話找醫生,我不願看那女人的死相,跑回去把菊仙叫回來。下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文良把茶几上的空杯斟滿酒,仰著脖子,直灌下肚去。
「我不懂法律,也不是醫生,我只知道妹妹受了欺負,我要保護她。我不知道,我掐了那女人,算不算是殺死她的兇手。但是,有一點我很清楚,那可惡的雌老虎早就該死了!」文良直截了當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