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在那兒,滿臉驚訝,但那張臉一瞬間又變得陰鬱。
「你這一次又想出什麼方法來折磨我?」他冷笑了一聲,繼續說:「我開始瞭解你這種女人,你會把男生的仰慕當作戰利品來炫耀,然後任意羞辱你的戰俘!」
她的心腫脹發大,生他的氣,也生自己的氣。
「你怎麼想都隨你,你有權生我的氣。」她退後一步,帶著滿懷的失落轉身離去。
聽到她走下樓梯的腳步聲,他懊惱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對她實在摸不透,當他想要忘記她的時候,她偏偏又飛了回來,棲在那兒,顯得小而脆弱,喚起了他心中的感情。
他不知道她那雙漆黑閃亮的眼眸裡到底藏著什麼心事。他希望自己再長大一些,老一些,更能瞭解女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會用冷言冷語來掩飾年輕的青澀。
愛情始於某種不捨。他曾經捨不得每天不去便利商店偷偷看她一眼,哪管只是一段微小的時間。就在這一刻,他發現自己捨不得傷害她,捨不得讓她帶著失望離去。
他奔跑下樓梯,發現她已經走出宿舍,踏在花圃間一條維修了一半的步道上,快要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他連忙走上去,拉住她的背包。
她倒退了半步,朝他轉過身來,那雙清亮的眼睛生氣地瞪著他,怏怏地問:
「你想怎樣?還沒罵夠嗎?」
他吸著氣,好像有話要說的樣子。
沒等他開口,她盯著他,首先說:
「你又想出什麼方法來報復?還是那些戰利品和戰俘的比喻嗎?」
「你不是說我有權生氣的嗎?」
她一時答不上來,投給他疑惑的一瞥,搞不清他到底想怎樣。
「不過,」他朝她抬了抬下巴,得意地說:
「我棄權。」
「呃,那我應該感謝你啦?」她蹙著眉,故意不顯出高興的樣子。
「不用客氣。」他唇上露出一彎微笑。
「那我就不客氣了。」她逕自往前走。
他走到她身畔,踢走腳邊的一顆石子。
她朝他看,一邊走一邊繃著臉問他:
「你幹嗎跟著我?」
他的臉紅了,老盯著路面,踢走腳下一顆石子,然後又是一顆,再一顆。
「你是不是打算一路為我清除路障?」帶著嘲弄的語氣,她問。
他踩住腳下的一顆石子,雙手窘困地插在口袋裡,終於說: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讓你難堪的。」
她回過頭來,怔怔地望著他。他站在那兒,傻氣而認真,為自己從沒做過的事道歉。這顆高貴的靈魂感動了她,她明白自己對他的恨是毫無理由的。
「好吧,我原諒你。」她眨了眨眼,調轉腳跟,繼續往前走。
「你原諒我?」他好笑地問。
「嗯,是的。」她點了點頭。
他開始有一點明白她了。她嘴巴比心腸硬。
「你不會是頭一次寫信給女孩子的吧?」她邊走邊說。
「是頭一次。」他急切地回答。
「不會是從什麼《情書大全》抄下來的吧?」她促狹地說。
「當然不是。」他緊張地說。
「我讀過那本書。」她說。
「你是說《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她點了點頭。
「是什麼時候讀的?」
「你以為只有你讀過嗎?我早就讀過了。」
「我十五歲那年讀的。」他說。
「我十一歲那年已經讀過,比你早四年。」
他狐疑地看著她,說:
「年紀這麼小,會看得明白嗎?」
「智商高,沒辦法。」她神氣地說。
「那時很想去看看書裡提到的埃及沙漠。」他說。
「我去過沙漠,非洲的沙漠。」她告訴他。
「什麼時候去的?」
「我小時候在肯亞住了三年。」
「怪不得。」
「什麼怪不得?」
「你有一種近似非洲豪豬的野蠻!豪豬身上就長滿毛刺,會刺得人很痛。」
「我也見過一頭很像你的狒狒。」她懶懶地說。
「那麼,你是真的見過獅子?」他想起她那張畫。
她「嗯」了一聲,不太想提起獅子的事。
「你喜歡非洲嗎?」他問。
「那個地方不屬於我。」她淡淡地說。
「有機會,我真想去金字塔。」他興致勃勃地說。
她突然靜了下來。她沒去過金字塔。她原以為總有一天會去的。從今以後,所有風景都沒分別了,都成了一片模糊的遠景。
「你記不記得牧羊少年在沙漠裡認識了一位煉金術士?」過了一會,她說。
「嗯。」他點了點頭。
「那位煉金術士擁有一顆哲人石和一滴長生露。」
「我記得這一段。」
「哲人石能把任何東西變成黃金,喝下長生露的人,會永遠健康。」
「這兩樣都不可能。」他回答說。
她卻多麼希望這個故事不是寓言。
「你為什麼要念醫科?」她突然問。
這個問題深深觸動了他。過去的一年,他幾乎忘記了當初為什麼選擇醫科,也忘記了他曾經熱切努力的目標和夢想。
「我想把別人的腦袋切開來看看。」他笑笑。
「你這麼聰明,不像會留級。」她說。
「我並不聰明。」他聳聳肩,無奈地說。
「畢業後,你打算修哪一個專科?」她問。
「我想做腦神經外科,那是最複雜的。」
她停下腳步,朝他抬起頭,說:
「你看看我的眼睛有什麼問題?」
他湊近她,就著日光仔細地看看那雙漂亮的黑眼珠,然後說:「沒什麼問題。」
「幸好你選了腦神經外科,而不是眼科。」她揉了揉眼睛,朝他微笑。
他心頭一震,驚訝地望著她,在她眼中讀出了哀淒的神色。
「我的眼睛有毛病,是視覺神經發炎,三個月前發生的。醫生說,我的視力會漸漸萎縮。一旦復發,我便什麼也看不見了。幸運的話,那一天也許永遠不會來臨。但是,也許下一刻就來臨。就像身上繫了個計時炸彈,它不會把我炸成碎片,只是不再讓我看東西。」她靜靜地說完。
他太震驚了,一瞬間,他恍然明白,為什麼在草地上摔倒的那天,她會那麼生氣。她害怕自己是根本看不到他躺在那裡。他終於知道她為什麼放棄畫畫,為什麼從來不在他面前看書。他太笨了,竟然看不出來,還��訓她不要放棄夢想。
他在書上讀過這個病。病因是病人的免疫系統突然出了問題,可能是遺傳,也可能跟遺傳沒有關係。這個病無藥可治,病人的視野會漸漸縮小,盲點愈來愈大,把顏色混淆,一旦復發便很嚴重,也許最後連光暗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