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一定是你領薪水,對不對?」
「好傢伙,一猜就中,不枉做幾年的同學。」
「這還用說,知你莫若我。怎樣?約在哪裡?我今天的胃有點挑食,老吃那過橋米線,這一次一定要吃點不一樣的。」
雨文老認為那過橋米線是騙人的把戲,吃起來口味跟一般煮法沒啥兩樣,卻要做作地搬弄一番。
「那就來來飯店的法國餐如何?」
「那還差不多。」雨文幾分勝利得意的口氣。
好一陣子沒見到若伶,神清氣爽的,美麗又重新回到她的臉上,看來婚變的陰影已然從她心中消失。
「你看,」一見面,若伶就從皮包裡拿出薪水袋在雨文面前晃了晃。「這一袋可是我每天起早摸晚,一點一滴賺來的,夠偉大吧。」
雨文噗吭一聲,差點沒把口裡的東西笑出來。
「是偉大,別人上班賺錢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事,徐家大小姐賺錢,連鈔票都會感動得流淚。」
「說真的,雨文。你那位男友陳昭中在我們公司地位可是舉足輕重,份量和何老闆不分軒輊,你可要好好抓住,否則——」若伶故意詭異地一笑。「公司裡可是隨時有人等著要呢。」
「哼,我從來就不會做討好男人的事。愛情如果是你的,怎麼也跑不掉,如果不是你的,怎麼也留不住,至於——要花心思、用手段的,算了,我沒這個能耐,隨它去吧。」雨文忽然想到上次舞會送若伶回家的那位許柏元,「倒是你,你跟那位許柏元怎樣了?」「什麼怎麼樣?我媽接了他幾次電話,我恰巧都不在,也懶得回。」若伶心中掠過書凡每早經過她辦公室門口的身影。
「為什麼不試著交往看看?人家好歹也是留美工程師,論學歷、家世背景都不錯,難得的人選。」
「對他沒感覺。不知為什麼,也許他的人太工程化吧。」若伶想到那晚他摘花的心情,也還挺解人意的,但就是說不出他哪裡不對。
「感情可真奇怪,像許柏元這麼好條件的男人,你竟然對他毫無感覺;想當初那個廖修一,他哪一點能跟他比,而你卻愛得天昏地暗。你說這不是很奇怪嗎?」
「愛情本來就不能用有形的條件做依據,應該是心靈的一種需要。」若伶低頭想了想。「我對廖修一的感情,現在想起來都覺荒謬。我們倆的身世背景完全不同,他出身貧苦家庭,憑自己的努力一路上到大學,或許因為環境的艱苦,他比別人更早體悟到人生的種種不平等;再加上他成長過程缺乏親情,致使有了異常的偏差觀念,外表看似刻苦上進,骨子裡卻是霸氣凌人,斯文的外表包藏一顆不平衡的心。因此,我就成了他那雙重個性下的犧牲者、倒楣鬼。」
停頓了會,若伶想了想又說:「他今天若娶一個條件比他差的女孩,或許情況會好些,他那不健全的人格也許不至於發揮出來。而我,偏偏從小又被驕寵慣了,你知道結婚當晚他怎麼對我說嗎?」
雨文一副不相信的神情。
「他說:若伶啊,婚前和婚後日子可不一樣,婚前是你家,婚後是在我家,這點你可要清楚。我想問他為什麼,為什麼五分鐘前的情深意濃,可以在瞬間煙消雲散?而他那冰寒的表情卻令我不寒而慄。那晚,我們並沒有洞房花燭,他冰著一張臉睡他的覺,我是獨自在另一個房間垂淚到天亮。而我對他竟在五分鐘內完全變個人,我的心是又寒又怕,不知該怎麼辦,只覺得整個世界在突然間變了樣、走了調,整個人像被推落萬丈深淵。」
若伶掏出手帕拭了拭淚,雖然婚變的陰影已然褪去,可是說來仍不勝歉歐。
「更好笑的是,為了保持形象,明明已是貌合神離,他依然安排了蜜月,讓大家都以為我們是幸福一對。
「若伶……」雨文伸手橫過桌面握住若伶,心中百感交集。若伶和廖修一從認識、交往、約會,她一向都是最清楚,卻想不到廖修一竟是這樣的人。
「塞翁失馬,焉知非禍。若沒有這樣的廖修一,就沒有你今天的改變。上帝說:當命運關起這扇窗的時候,同時也為你開了另一扇窗,這就要看你怎麼去運用你的人生。唉!」雨文長長地歎口氣。「從小看我母親自己單打獨鬥地賺錢撫養我們姊妹倆,她一生都是在盡做妻子、母親的責任,到死都不曾為自己活過一天,所以當她過世的時候,我難過得難以言喻。她的死給了我很大的覺悟。人,終其一生,不管你是販夫走卒或達官顯貴,死亡隨時都在等著你,而我們卻總愚癡得不知死活地你爭我奪,最後還是逃不過死亡的魔掌,它終將吞噬你的一切。有了這種想法以後,也改變了我的人生態度,一切不再那麼執著,人生只要活得愉快就足夠了。」雨文也不知哪來的感慨,說了一堆。
�����堥咱X來來飯店的大門,兩人揮手各自搭上計程車。儘管剛剛的談話教人感傷,但若伶內心仍然充滿第一次領薪水的快樂。伸手進皮包摸摸那袋頗厚實的薪水袋,嘴角不覺地牽起微笑。這一袋可是她這一個月來勞動筋骨、耗費腦力所得來的,所以雖然僅有四萬塊,若伶卻覺得它比四百萬還要來得偉大。
下了車,若伶直奔向家門口,急著要向母親分享心中的快樂。不意卻差點撞到了人。
「你是?」若伶錯愕中一時想不起來人是誰,只直覺知道認識這人。
許柏元看她一臉的茫然,遂再自我介紹。
「幾許的許,松柏長青的柏,一元兩元的元。」許柏元依舊帶著微笑。「許久不見,難怪你不認得我。我打了幾次電話,你都不在,所以……很冒昧,一定讓你很驚訝。」
「你……你找我有什麼事?」若伶一時還沒記起來,笨笨地問上一句。
「想你,所以想看看你。」
這麼露骨的告白,可讓若伶想起他了。
許是受了西方教育的影響,他說話直剌剌得坦白。許是對他絲毫沒有愛的感覺,所以當他這種等於在說「我愛你」一樣的愛語,在她心湖竟起不了一絲漣漪蕩漾。要是這些話出自書凡口中,那她今晚鐵定有個非常甜蜜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