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會不告而別呢?只是在房裡待得有點悶,出來散散心。這條綠蔭小徑挺詩意的呢。」
「是啊。你看,那些孟宗竹都是我媽的最愛呢。」書凡指著那一叢叢的綠竹,興奮地說。
「來,我們這邊坐。」
若伶拍拍一條長石凳坐下,有意在此打開問話。
書凡順從地坐下,仍興致盎然地談著他父親設計這庭院的用心。
「我爸爸除了是一位好醫生外,也是一位天才設計師,這棟別墅的裡裡外外都是他親自規劃、設計。他常說行醫使他活得有意義,設計使他活得有生趣。他喜歡創造一些別人所沒有的東西,他最不喜歡的就是流行;他說那是最沒有品味的東西,做不了自己的人才跟流行走。他靠自己賺錢,豐富地過他一生,唯一的缺憾就是我母親無法走進他的心靈。」說到這裡,書凡突地打住,方纔的興致也轉為黯然的沉鬱。
若伶其實很想知道有關他父親的故事,於是,撿了枝枯枝在手中撥弄,卻裝著不經意地問:「那他們是如何過一生?」
經她一提,書凡才繼續道:「所以,雖然父親努力地經營他的人生,卻還是不快樂.小時候,我就能感受到他鬱鬱寡歡的心情,除了休假時陪我們小孩說說笑,才能看到他的笑容外,記憶中,他是一個沉默少語的人。」
「這樣的婚姻,他不曾想過分手?」
「在他們那一輩,婚姻再怎麼糟糕,離婚是不可能的。兩個人在一起,快不快樂、過得好不好都是兩人之間的事,別人看到的都是一樁成功的婚姻,和一番成就的事業。在他們的年代,這就是一個成功男人的典範。」
若伶被故事吸引著,關心起書凡父親的一生。
「你父親就這麼無怨無悔地過一生?」若伶想,這麼一個有靈有性的人,真甘願如此廝守一位不解風情的女人?
書凡瞥一眼若伶,彷彿一切都已被看穿似的。
他定了定神,垂眼看地下的落葉,又抬頭望了望被稀落樹葉遮擋的天空,微微地吁口氣,說:「他本來也認命地過日子,反正工作和興趣也消磨了他大半時間,所以雖然與我母親不相契合,也沒有多少時間去怨悔。」書凡又頓了頓。「他們平淡的婚姻,就在我要升高中的那年起了變化。」
若伶專注地聽書凡敘說著另一個愛情故事。
「那年,父親遇上他有生以來的真愛。她是他的病人,小他二十多歲。當年,父親已是四十好幾的中年男子;而那女孩,初出學校,長得嬌媚可人,追求者也不知凡幾,唯獨對父親鍾情。她的大方、浪漫,滋潤了父親乾涸的心靈,憑著父親的財力,他們根快有了另外一個家。」
「那你母親呢?難道她就不聲不響地把丈夫拱手讓人?」
「當然不是。」
書凡的臉色變得更陰鬱,停頓了會,說:「最極端的時候,母親曾自殺過兩次,可是父親依舊沒有回到她身邊,在照顧她恢復健康之後,就又回到那女的身邊。母親是典型的傳統女人,對父親的愛執著甚深,父親的移情別戀,等於毀了她的世界;她不知何去何從,整天發呆或傻笑,精神瀕臨崩潰。有好一陣子,我常陪她去看精神科醫師。有一次,我一不留心,她走到窗台邊,差點跳樓。而她尋死的決心,一直是我揮之不去的夢魘。」
「後來呢?」若伶聽得入神,眨了眨靈活雙眼。
「母親的精神狀況始終沒有好轉,醫生也認為她必須住在精神療養院長期治療。父親畢竟是個有情有義之人,雖然有了新歡,對舊愛倒也仁盡義至;聽說母親要被送進瘋人院,他也不忍,就積極地覓地,最後找到這塊土地大興土木,為母親建造這棟別墅。在建造的過程,父親常帶母親一起過來監造。每次來,父親都會用極溫柔的聲調對母親說:這是要給你的,我為你蓋的,懂嗎?剛開始,母親也不知懂不懂父親的話,只是癡笑,可是父親始終耐性地對她說這句話。說多了,母親漸漸懂了,她的癡笑也不見了,轉而用感激的眼神看父親;父親則拍拍她的肩膀,或牽牽她的手。就這樣,父親治癒了母親的病。」
「解鈴還須繫鈴人,愛真是折磨人。」若伶有感而發。
「母親病好後也不曾搬進這幢美麗的別墅。知道是父親的一片心意使她醒轉過來,所以痊癒後的母親倒是透著另一種堅毅;她每天靜靜地為我們打點生活上的需要,也不再對我父親有期望,也看不出有所難過。慢慢的,她習慣了沒有我父親的日子,後來,她也找到她情感的歸依——上帝。有了宗教信仰,她也找到生活目標;雖失去丈夫的愛,卻得到上帝的愛。上帝教她以寬恕的心待人,所以她寬恕了父親的背叛,甚至能和顏悅色、平心靜氣地和我父親相處。而我父親大部分時間都在那女人那裡,對母親的一生,父親只能說是盡道義上的責任,寵愛全部給了那女人。感情的待遇,永遠得不到公平的分配。」
「那你呢?還有雨疏和我。」若伶故意調轉話題。「我們縱橫交錯的感情,是不是該理個順序?」
書凡表情霎時青白一陣,低頭不語。
「書凡,」若伶橫下心要談清楚。「問題總是要面對,你不覺得這對雨疏不公平嗎?難道你心裡真的沒有她?對她真沒有感情了?」
「不瞞你說,雨疏是我這生愛得最深切的女人。可是就在出事的那晚,當歹徒一刀一刀刺向我的時候,我竟覺得那是雨疏在殺我,是她拿無數把刀拚命地要砍死我,那一幕始終在我心頭揮之不去。雖然我明知殺我的不是她,可是意識裡卻排除不掉這種恐懼,在我昏迷醒來之後,我看到她竟然害怕得顫抖。我不停地告訴自己:不是她,她是無辜的,真正的兇手是她的前夫,與她無關。經過我內心的一番爭戰,對她的恐懼總算消除,卻也消除掉我對她的愛,過去對她欲生欲死的感情也消失殆盡,喚也喚不回。我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像是從來不曾發生過那段感情,對她沒有感覺、沒有愛、沒有恨,淡得有如一個不曾相識過的陌生人。」書凡平靜地道說一個彷彿與他不相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