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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不該,但軟弱的身心只能回到可以讓它們軟弱的地方,而且她不知何處可以讓自己落腳,悠悠蕩蕩地,她走進曾經與爾霄遨歡笑相度的地方。
「小姐——」管理夫婦見艟艟失魂落魄,不約而同地感到驚訝。
「小姐,我馬上幫你放熱水。」婦人向來心思細密,反應也較快,轉身就要往艟艟房裡的浴間走去。
「不用。」艟艟小臉白中透著蒼紫,語調平緩無起伏,紫眸黯暗,隱沒長髮的水珠此刻再無阻撓地滴落,雪白洋裝已不復本色,裙擺沾滿了細砂粒,肌膚下的淤血明顯可知她已凍得渾身冰冷。
「下去,不要來打擾我。」艟艟的神情呆若木偶,無顧他們的關注,她緩步走向玫瑰園,似幽魂般地無力前進,雙腿虛弱飄然,只是跌跌晃晃。
坐在雨中的搖籃,她躺倚在忘了收進去而被雨浸得出水的抱枕上,淚和雨在瞼上已辨不清楚,從唇角滲入舌尖,嘗起來是一樣的鹹。
被風雨打散的玫瑰,花瓣飄零,只剩枝節仍舊硬挺,艟艟不由得悲痛更深,她號啕地起身折斷一枝枝已開不了花的苞,難折斷的便使力連根拔起,一圃未久栽的園子被毀了小半。
本應是溫室裡的花朵,強移出來做什麼,安安分分地待在裡頭不是很好嗎?艟艟瞠視自己被荊刺傷得滿是血絲的手心,她後悔自己曾試圖逞強,想逃離眾人為她造好的溫室,有些人可以受得了嚴冬酷暑,但她只適合活在玻璃屋下。
此時就算她想重回,也不知入口在何方,爾文芸把她拖出來時,也把足跡抹掉了。
楚艟艟是誰?她問過自己千百遍,答案仍是不知,她只是一個帶著滿身罪孽和被人憎恨的女孩,遨真的會愛上這樣的她嗎?
抑或他從來無愛,只想以自疚來讓她主動退讓?好報復她曾給予他的不幸,是這樣子的嗎?遨真的是如此想的嗎?全心地依賴他錯了嗎?難道她依舊只能孤獨一人去抵禦寂寞嗎?
十七歲那年雖然受了槍傷,但她自覺比誰都幸福,因為她徹底地相信遨,不在於他能救她,而是心裡有個伴,讓她踏實好多。
逃生多次,她無法再信任人生,但她一心堅信情能永恆的,如今她不再是個大小姐,也不再是遨真心寵愛的人兒,她只是個多出來的阻礙,生下來帶給別人不幸的惡運。
站在雨中,渾身濕透,冷風颼颼,對於襲身而上的寒意她恍然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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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停車,爾霄遨已見管理先生撐傘在大門口等著,他感到不解,但管理員一見車停,便急切地迎上前來。
「主人,您總算是接到我打去的電話了。」
「什麼電話?」爾霄遨疑問。
「才半鐘頭前,我太太要我打電話回楚家,說小姐人在這裡,神色很不對勁呢!」管理員對爾霄遨的趕到著實鬆了口氣。
爾霄遨聞言,不禁咬牙暗咒自己,心知楊鴻真必定有得到消息,只是自己沒耐心聽完,還拿行動電話出氣洩憤,真是有夠莽撞。
但沒心神給自己細思,他開門下車直往屋裡闖,在管理員的指示下,他終於在花園裡找到她,從暗不見光的屋裡望去,只見她癡然昂首迎天。
尋到她的喜悅在心裡躍然,但——天啊!她居然在淋雨,而且只穿一件單薄的衣裳。
又驚又急地朝地行去,猛然抓住她的手腕,欲往室內拉,握住時心肌不禁一顫,好冰冷的手。
艟艟下意識的反應,掙得就要抽回,轉首一見是爾霄遨,震驚地更是推托得激烈,彷彿見了蛇蠍猛獸般地駭怵,不願絲毫的接觸,腳步愈移向雨中央。
爾霄遨沒料到她會甩開自己的手,又因雨水濕潤,滑地就被她掙開掌握,而艟艟也因用力過猛,踉蹌兩步便跌坐在泥濘裡。
「艟艟。」爾霄遨擔慮地喚道,傾身伸手欲將她扶起。
艟艟揮開他攙扶的手,哭喊道:「走開。」舉手抹去自己臉上的淚,不意也沾了濕泥,但片刻淚和雨就把泥濘給洗去,流下纖頸,染污了襟口的雪白。
「先到屋裡去,別在這裡淋雨好不好?」支膝半跪在地,爾霄遨又哄又騙地安撫著,捧著她的小臉低語,卻驚然觸碰到異常的高溫。她在發燒,爾霄遨為此感到心焦。
「你走開。」艟艟再次喊話,哽咽更甚,扭動著避開他的手。
見她撇開頭不看自己,爾霄遨感到一陣心痛,但此時的局面不容他感懷,他扳過她的視線道:「回屋裡去,你在發燒了。」
「我再也不要聽你說的話。」艟艟倔強地躲開他,站起身就欲逃開,但被爾霄遨一把擒住。
「我會解釋這件事,進去。」爾霄邀緊擁住她,高大的身軀代她淋雨。
他溫暖的體溫讓她感到蝕心般地酸楚,艟艟不願自己再懦弱,死命極力地推開他,「不要碰我。」
無言低歎了聲,爾霄遨放棄溫和的說勸,橫臂一把抱起她往屋裡走去,懷中的她掙動不休,淚眼滂沱,濕透的身子不住地顫抖,但倔強地板著小瞼故作不在乎,看得教他不知如何是好。
艟艟的淚流得不停,傷心地想道:恨她為何不恨得徹底,好教她一次死心?!他的溫柔讓她心裡的愧歉如潮水湧上,淹沒她的眼、耳,讓她難再聽、看,痛苦得直想教自己快逃開,但又不捨。
小手推打著,眼和心都在流淚哭泣,但身體卻是急急地欲擺脫他,一份歉意、一份委屈和著濃濃的傷情,她沒理智地叫喊:「如果這是你的目的,現在就停止它吧!我認輸了。」
爾霄遨忍耐她的無理取鬧,直走到臥房才將她放下,不發一言地走到櫃櫥幫她拿出浴袍和換洗的貼身衣物,擱在她身邊後,又去開了暖爐、放了熱水,才又回到她眼前,開口面無表情地道:「先去洗個澡,然後你要說什麼、罵什麼我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