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黑,她正要從便利商店出去,艾維特要進去。她手上拿了兩粒大燒包,嘴上咬著一顆茶葉蛋。
「太好了!」艾維特把羅沙的大燒包接收過去,連茶葉蛋也一併塞進他的大嘴巴裡。
「嘿!那是我──我──的──」羅沙想抗議,被艾維特一瞪,就變得尾音無聲。
「錢呢?你還欠我一百塊!」艾維特說。
「沒錢!」羅沙悻悻地說:「剩下五十塊,二十塊要搭車,三十塊要吃湯圓的。」
上次她被艾維特逮到,跟她討那五百塊,她掏空了身上的口袋,湊出四百零六塊新台幣。
他把錢全拿去,一毛也不留,還說她倘欠他一百塊。她說不對,只剩下九十四塊。他偏說是一百塊,另外六塊是利息。
她罵他怎麼那麼會計較,大概是她的反應惹惱了他,他竟然陰森地說他就是要跟她計較。
今天是黑熬日,又撞上了他。她只好認了。
「給我!」艾維特命令說。羅沙只好把剩下的錢全給他。
「你要吃什麼餡的湯圓?」艾縰特把錢放入口袋,隨口問。
羅沙懷疑地看著他。她再怎麼笨,這次也絕不上他的當。
「說啊!你想吃什麼餡的湯圓?」艾維特不耐煩地催羅沙。
「我──我──」羅沙結結巴巴地。艾維特目露凶光,嚇得她脫口而出:「我要吃火鍋!」
完了!
「火鍋?」艾維特眉毛揚了揚,像是聽見什麼「希臘話」,二話不說,抓住羅沙就走。
這一次他是真的付錢了。可是──她發誓,他真的是她見過,全天下最陰險、卑鄙的小人!
他居然故意帶她去吃麻辣火鍋。
她的舌頭都給辣麻了,他還一直勸她吃,笑得好慇勤說:
「你不是要吃火鍋嗎?盡量吃,別客氣!來!嘗嘗這個……辣醬還要不要多放一點?你吃得太少了……」
陰險!
可是,很奇怪,她好像不再那麼討厭他了。大概他最近比較少凶她──誰知道!也許只是天氣的關係。
付完帳,走出自助火鍋店,艾維特問她:
「你往那邊?」
羅沙指指遠處的街車站。艾維特一手插入褲袋,一手擺了擺,轉過身說:
「那好!我往這邊,再見嘍!」
「喂!等等……」羅沙急忙拉住他的衣服。「你──我──那個──哎呀!你不送我回家,至少給我錢坐車回去啊!」
情急之下破喉而出的嗓門總是不同凡響。羅沙懊惱地回瞪四周投來的訕笑眼光,有些兒想跺腳。
「記住!淑女守則第一條,」艾維特抓起羅沙的手,掏出兩枚銅板放入她的手掌中。「絕不在公共場所和街上大聲喧嘩。」
二十塊!不多也不少,剛好夠她搭車回家。
「真謝謝你啊──你還真是寬宏大量!」羅沙雙眼發直,瞪著手中的兩枚銅板。
「不客氣!」艾維特回個紳仕禮,面無表情地走遠。
她當然不會跟他客氣!這些錢還不是她剛剛被硬討走的!她今天被艾維特作弄夠了,雖然吃很飽,可是也積了一肚子氣。
「啊──啊──」羅沙大叫兩聲,嚇了兩旁路過的行人。她又再深呼吸,張開口想大聲叫,肩膀頹然一落,重重吐了一口氣說:「算了!」
她抬頭往夜空隨便一眺──果然!客星犯帝座!
難怪她今天運氣這麼背!
「算了!回家吧!」
她振臂高呼,偏想起艾維特嘲弄她的所謂「淑女守則」,下意識地縮回手。才兩秒鐘,便又跟自己生氣起來。
「什麼嘛!我幹嘛在意他的話!」
街車「叭叭」地靠站,聽聲音就知道引擎老舊,早該「撿骨」的年紀了。可是車廂內外一片嶄新氣象,嚇死一般小老百姓。
開了兩里路,馬腳就露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羅沙只覺得自己從裡海被顛到死海;然後由紅海被踹至黑海;再自波羅的海被踢回東海;最後再由東海被拋到了中南海。
「我回來了!」一進了家門,羅沙就踢掉鞋子,甩掉書包,跳到沙發上像死人一樣地躺下來。
「回來了?今天怎麼這麼晚?」羅母把視線從電視移開回頭問。
「別提了!累死我了!爸呢?」
「在洗澡。你別這樣躺著,會感冒!」羅母說著,又回頭專心螢幕上。
仙樂諷諷,是王子和美麗的公主愛的樂章。樂聲驟轉,變得極為熱情、挑逗,又充滿邪惡──啊!不好!王子受了黑天鵝的引誘……
「媽!你又在看那只垂死的天鵝了?」羅沙還是呈死人狀態躺著,連頭都懶得抬。
「是天──」電話響了起來。羅母頭也不回地說:「羅沙,接電話!」
羅沙一如剛剛要死不活的模樣,慢吞吞地起身接電話。這電話來得雖然不受歡迎,但卻來得真是時候,幫她躲掉一場劫難。
那出「天鵝湖」,她母親起碼已經了看一百遍,錄影機的磁頭都快磨損得差不多了!但每次盯著螢光幕,芭蕾舞者曼妙的舞姿還是讓她母親看得目不轉睛。
「我們是個愛好藝術的家庭。」羅母最喜歡自滿。有一次羅沙興起,想測驗自己到底有幾粒藝術細胞,陪著她父母去觀賞了一出歌劇的表演;結果,在音樂廳裡,羅母被她頻頻無聊打著哈欠的舉動,羞憤得不肯承認她這個女兒。
當時她的確感到很無聊。舞台上演員唱得那些不知是德文、義大利文,或者拉丁文的劇曲,光聽就讓她覺得精神負荷不了。可是後來,該劇被改編成電影,她又去看了,感覺完全不一樣,也有意思的多了。同樣是「藝術」,震撼力領受的不同,差別就顯現出來,她領略不到前者的精髓……
「喂!」羅沙拿起電話。「阿潘?……嗯……真的?……好!什麼時候?……嗯,好……再見!」
「媽,」羅沙放下電話說:「阿潘明天搭早班車上來,我要去車站接他。」
「誰要來?」羅爸從浴室出來,發尾沾露,濕濕的,坐在羅母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