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一百多個日子過去了。春江花潮,漫天飛花和柳絮飄舞,許她承諾的那個人,仍遲遲沒有出現。白花樹早已枯乾,她胸中眷戀思念的情感卻日深一日。
那些日子仍像夢。他有仰天的習慣,迷戀長空與寬廣;她看著他那樣,也學了他習慣,常常路上走著,便沒來由的停駐,抬起頭望向天空,然後低了頭歎息。
還有星辰也是。晴朗的夜晚,她會數著星星一顆顆,數著數著卻歎息如回音、流水似的清清。
只有夕陽她不看。餘暉曾照亮她的想念,刺激她更心痛。落日照支影,顯得她的形容更孤單。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誰。可是那有著少年般的容顏,精靈似的男子,不知為何,讓她有種深深的懷念與眷戀……
「蕭愛——」背後有聲音追來。柯寄澎跑近前,微喘著氣。
「你為什麼不等我?」
「柯先生,我們並不算是朋友,我沒有理由留在那邊,再說,你事情很忙,我只會妨礙你。」蕭愛看著他,平靜的回答。她心中對柯寄澎其實是存著好感。他對她從不曾有過嘲笑。
何寄澎微微一愣,繼而啞然失笑起來。
他和蕭愛原本只是見面時客氣寒暄不到兩句話的人,說是陌生人也不為過。而本來他也只是覺得蕭愛是個怪異的女孩,也不怎麼將她放在心上,只是半年前偶然相遇後,莫名其妙的就對她放心不下。後來得知她失蹤,更是沒道理的關心起她的事情。腦海經過近半年對她的相思慮及,遂不知不覺中將她當作是熟識已極的朋友,心中對她的距離感,也拉近到無界線。
可是這些都只是他單方面的心情發酵。對蕭愛而言,他們之間的認識程度,仍然停留在最初的陌生階段。
「對不起,我沒有考慮到你的立場。」柯寄澎道歉說:「只是……有些事情的變化,使得我的意識中,將你當是認識已熟的朋友,請你別介意。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談談好嗎?」
他的神情很誠懇,讓蕭愛不好拒絕。
他們就近找了一家店歇下。夜生活才剛開始,想覓尋僻靜的角落竟是不可得。呷飲的取鬧作樂聲夾著音樂聲不斷由四面八方襲來。
「還是走吧!邊走邊談也是一樣。」蕭愛的神情還是平淡無變化,只有聲音略略顯得無奈。
於是他們重入夜幕。嘈雜被關在門後,夜的世界益顯寂靜清涼。街道清爽,隱隱的,彷彿有雨洗刷過的味道。
「這邊坐吧!」柯寄澎在路邊一張漆色白亮的圓形桌旁坐下,同時順帶拉了蕭愛在他身旁坐下。
那氣氛悠閒,充滿南歐露天咖啡座的庸懶惰調;待衣著潔白的男侍趨前門點,才讓人恍然大悟賣的是木瓜牛乳。所謂的南歐風鼓掌,只是這露天清調,附近霓虹,以及夜色星辰加色交織成與人的錯覺。
可是接近天,接近大地,接近夜與空氣,就是接近自然。這仰天俯地的開闊,實是那種時髦吵雜,充滿人為贅飾的高高中中低低級的食家酒館茶肆咖啡坊所不能比擬。
蕭愛不禁仰起頭對天,閉上眼,微微的沉醉了。
柯寄澎靜看著蕭愛微醉的表情,沒有叫醒她,直到她自己張開眼睛,兩個人四目相接,她,難得的,對他微微笑了一笑。
「你實在改變了很多,變得很……很美!」柯寄澎支額思索著與此刻蕭愛帶給他的感覺相貼切的形容調,不自禁的脫口而出。
蕭愛沒有接話,臉上清麗一片。既不靦腆,也無羞怯,更沒有從前仍被稱讚便驚慌羞赧,臉紅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不知所措。
現在的她,許多人見了,都有些迷惑,形容她有一種空靈的美。謂她氣韻天成,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魅力,強烈的吸引人的注意。
空靈?常常蕭愛會對這兩個字感到迷惑。沒有人知道,她的仰天無語,只是受了那精靈般的男子秋田托斯卡的影響,而學了他那習慣,迷戀著穹蒼的寬廣。
只因她的外形變得美、變得清麗,一些從前的她做了只會引來別人取笑的舉動,而今都變成帶有神秘感和空靈美的味道。這世上的人,還是只對美麗的人種那麼寬厚,不禁使她迷惘,究竟是上天造人不公?還是人類太偏私狹觀?
「你還是跟從前一樣不喜歡多話!」一大杯五百CC的木瓜牛奶,蕭愛桌前的那杯只剩一半的容量。她把應答的心緒轉放在木瓜牛奶上;柯寄澎則專心研究她,一大杯木瓜牛奶完好如初。
「柯先生,」蕭愛再將木瓜牛奶喝去二分之一,才開口說:「我實在不知道我們能聊些什麼,我們連共有的話題都沒有。」
這話讓柯寄澎如先前般又是一愣,沉默了一會兒,才對她解釋這半年來關於他心情的變化。
「你還記不記得半年前有一天,我開車經過路邊和你相遇?」他說:「恕我直言,從前的你對自己沒信心、內向沉默、畏縮不前,以致引不起別人的注意;但卻又有種莫名的吸引人的氣質——起碼對我而言是如此。我不知道那是因何緣故,大概相處過多次便就慢慢發現,我只能解釋是『莫名』。」
「那次相遇後不久,我到『新藝文化』找你,才知道你失蹤的事。這半年來我不斷在打聽你的消息,以致在心裡只覺得已認識你很久,對你的感覺非常熟悉,而忘了其實和你談不上什麼交情。」
「你打聽我的消息作什麼?」蕭愛把木瓜牛奶喝光。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柯寄澎苦笑說:「只是拚命想找到你,越找尋,對你的感覺就越熟悉,到最後連自己都深信不疑和你是認識多年的老朋友。」
「這怎麼可能!」蕭愛不禁搖頭笑起來,這故事聽來實在太荒唐。
「我也知道這聽起來匪夷所思,太荒謬了,然而卻是事實。」柯寄澎正色道,眼神坦白沒有作偽。「相信我,我對你並沒有企圖,實在不知道為什麼會如此執著想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