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田先生請便!」莊經理雙手抓著合約,笑得合不攏嘴,起身點頭哈腰說:「我們等你由高原回來再連絡!」
秋田托斯卡頷首回禮,和蕭愛攜手離開「留香居」。
「現在怎麼辦?這麼晚了。」走到門外,等泊車小弟將車子開來的片刻,蕭愛看著昏黑的街道問道。
車子駛到門口了。秋田托斯卡接過小弟還回的鑰匙,拉開車門先讓蕭愛坐進車裡,再坐上駕駛座,慢慢將車子開進馬路,回答蕭愛剛剛的問題說:
「當然是去海邊看漁火。不然,月色這麼好,聽潮賞月也是不錯。」
「忙了一天,你不累嗎?」
「不累,只是心緒煩躁。」
聽秋田托斯卡這麼說,蕭愛就不再多活了。車子靜靜的開向海邊,一路月明相伴。
他們將車停在路邊,攜手步入海灘,走上長堤泥砌的望海台上。
漁火遠在遙遙的海面上。皓月千里,浮光耀金,是共嬋娟的月望人滿。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蕭愛情溢愁起,輕輕閒歎了一聲。傾頭微側,就著月光,但見一旁的壁上刻痕斑斑。
她細細觀承崖上刻痕措詞抒發情意,調借「江城子」,詞韻與東坡「夜記夢」神通,多了一絲哀怨。
別來數載君無恙?憑欄望,知君忘。無垠滄海,記我淚
千行。縱使相連心不識,真情改,誓言淡。
故地猶如舊時樣,水一方,訴情鄉。地老天荒,相偎不
知寒。料得年年腸斷處,騷思台,海水灣。
江南采蘋女任申七夕
好哀怨的一闕詞,句句幽歎,字字神傷。蕭愛目光再移,看見詞旁右上左又一段刻痕題記。
潮來浪往舟是岸,暮再破散垂夕陽。
猛回頭,伊人在。觀海台上,情緊波光。
喜心滿,攜手歸。
詞贈楊妹盈蘋女華岡吳端臨
這闕調的刻痕較前模糊褪談,刻記的時間看來較早。蕭愛手指撫摸壁上的刻痕,不禁又吐息唱歎起來。
想來那江南采蘋女必是形影孤單來此憑弔舊時情懷時,看見壁上這聞華岡吳端臨的題記,才會引發出那闕詞意哀怨的幽歎。
「為何歎息?」秋田托斯卡輕聲的問。
月光如此照耀,夜色如此美好,令人不忍出聲太大,怕驚碎了海面沉影如壁的月光。
蕭愛指指壁上的刻記。秋田托斯卡對壁凝神了一會兒,低語道:
「采蘋女情哀堪憐,但皎月雖明,畢竟無法照亮所有的圓滿。」
蕭愛心中又是一歎。
世事難全。月圓人滿,故事總還是有情意外的另一章。
她望著秋田托斯卡,心中突然一陣冷顫。
第十二章
山風是自然的簫聲,高原在九月仍有驕陽的炎熱下,吹著初秋涼爽的風。夾著落葉初黃,帶著款款詩篇的醉意,一草一木,儘是文章。
高原雖名為高原,實則只是海拔千餘公尺的小土坡,石礫矮草遍面,豈有此理,雜著林木在其中,間有大片較為平緩的草林帶。風景還相當原始,尚未被垃圾文明淹沒。
高原上唯一的一家旅館,就座落在草林上;不遠處被鐵絲網和棘草圍出來巨大的空地,是某財團看中,預備興建旅館的預定地。後方則是林樹叢生的野林。
人類的垃圾文明,慢慢在侵蝕腐化潔淨的自然。高原此時美麗原始的風景,不久將來,將因人類私慾的破壞,腐死成一片絕望的爛土。
「這麼美的風景,這麼美明自然,只怕要不在了!」秋田托斯卡仰望群山,綠眸深邃,閃動著哀傷;神情很寂寞。
後方遠遠走來的蕭愛,心靈受動與秋田托斯卡心意相通而同愁。
「對不起。」蕭愛語聲哽喉,神情比秋田托斯卡還難過。
秋田托斯卡臉上神情中寂寞化為溫柔,搖頭包容說:
「這不怪你,愛。縱然是你,也是無能為力,無可奈何。也許毀滅與破壞,促長進化,好像人類常提的,物競天擇。但是,萬物在地球上共生,人類自取滅亡,卻要其他的生命陪葬,實在——」
他黯然住口。語氣一轉,抬頭對蕭愛微笑說;
「其實,天地之間,又有什麼真正永恆與天長地久?石礫無情生,耐得住黑暗的永恆,然而,永恆的定義又是什麼?是年輪一道一道的添加?還是輪迴生生世世的轉換?生命那麼脆弱,但『永恆』到底又能給我們什麼樣的希望?」
「『永恆』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蕭愛斷然否定「永恆」。「意識決定存在。我們能珍惜的,只何目前的相依相守。一旦我肉體衰亡,敢飛魄散,世間的風風雨雨對我對你,什麼意義已沒有了。」
「你說到了我的心坎。但是,上天會原諒我們這般自私的相守嗎?」秋田托斯卡愁心悠悠。
蕭愛冷哼一聲。
「連人類這麼自私的動物都捨不得懲罰了,也該原諒我們的自私。」她說:「想要人類重回過去原始社會型態的生活,是絕對不可能的;儘管有良心的人士再怎麼疾呼,自然生態環境勢必繼續遭受破壞,到最後,所有的生物都一起絕種滅亡——我們今日的不安,又顯得出什麼意義?」
「唉!」秋田托斯卡仰天深深歎息。
「你無需難過,托斯卡。」蕭愛平靜地說道。「一顆星不斷亡了,自有另一顆新星再生。宇宙浩渺,想深了,到頭來會發現生命這種現象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在你我的生命消失後,意識不再存在,一代傳遞一代的輪迴,對你我,只是未知不存在的黑洞。」
「愛!」
「我們能珍惜的,只有眼前的相依相守。」
風吹物動,樹葉裡啪嚷嚷嚷,躲在裡頭的草蟲紛紛探出頭,鳴叫嘟嘟,像是在宣言生命與存在的莊嚴,責備蕭愛語詞中,對生命與存在印象不清的褻瀆。
「同樣是有情生,愛,這些草蟲的叫聲似乎在抗議你我稍嫌悲觀的言詞。」秋田托斯卡微微一笑說。
「你怎麼知道這些草蟲是有情生?」蕭愛也笑了,她那裡是悲觀,只是不想以無窮無盡、未知的輪迴來世安慰自己,希望自己更珍視現世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