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司機洪亮粗坯的嗓音,宣言著對新女性暢言兩性平等,爭權求立卻時有情緒發生的事情感到不滿。
蕭愛由愣轉笑,低頭看看自己。居然有人對她如此抬愛!她這樣子,看來會像是那些在職場上美麗與才幹兼具的女強人嗎?
「你是離家的?還是被男朋友拋棄一時想不開的?」卡車司機睨了蕭愛一眼。「看你這副模樣,在公司被欺負了?」
果然!蕭愛又對自己失笑一聲。原來是她沒將人家的下文聽完,自我陶醉誤會了。果然人家一眼就看穿了她,一眼就瞧穿她的失意落拓。
卡車司機見她不回答,索性擔開了收音機,跟隨著機器裡的女高音哼哼唱唱。女高音以悲淒的哭調,娓娓泣訴著她坎坷無奈的戀情,並且一再重申著她對心所愛的人一腔至死不渝的感情。前方路途已偏高了公路主幹,越走越荒涼。
蕭愛微微皺眉頭,眉宇間頗有一種不耐。
不管是什麼,愛也好,情也罷,唱的總比說的來得好聽,好似加經旋律的潤飾與修容,什麼陳腔監調都可加色為地老天荒,出世不朽的奇情經典。其實這世間那來每段邂逅都能像唱戲唱的那樣刻骨銘心?偏偏那些哀怨哭訴起來,總讓人懷疑好像只有他們談過戀愛!
她討厭聽到那些東西。雖然沒有情司說判初戀注定會失敗,可是她知道,從最初最開始,關於愛情和戀愛,她早就注定要失敗。而這些引人感傷,自憐自怨自艾的東西,不聽也罷!
卡車由柏油路轉切入一條泥土小徑,前方的金光耀眼也被甩丟到車後,只剩熱情餘溫。隨著車行的顛簸越行越烈,兩旁的草樹也越來越高,有時拂窗而過,冷不防給人心驚的顫動。而偏陽,也早晃晃被群樹和山巒擋在腰背後。
漸行漸入漸有山的味道了,參天的枝椏,蔽遮不見天間的林蔭,陰涼的氣息,以及時而聆噪的蟲鳴鳥叫。
時間還很早,午後的昏寐才剛到,整個大地吐息的卻是山林的深幽和隔世寂寥。蕭愛臉抵著車窗,呼吸著山裡陰涼的空氣,林蔭深山的氣息闖入她的體內,讓她恍恍對這片林帶起了一份前世的似曾相識之感。
卡車司機轉頭看了蕭愛一眼,熟練的駛動著方向盤。山路很顛,時時將人甩蕩地懸在半空中。
「看這情形有場雨好下了!」卡車司機皺眉說。
眼前的路豁然開朗,枝椏不再遮天,遠處山巒層層,一重又過一重,感覺很近,伸了手出去,又覺它褪得好遠。蒼天是一片墨褐色,間有灰白的空隙在雨雲中穿梭。
「我看你就在我家過一晚,明天一早我送你下山。山裡的天黑得快,這場雨下過後,要不了多久,四處就一片黑暗了。你是走不遠的!」卡車司機以識途老馬的姿態說。
「謝謝。不過我還是想到山裡去。」蕭愛回答。
「山裡?我們早就在深山僻林中了!不然你以為你身在哪裡?這裡周圍數十公里內,只有我們一戶人家。」
「呃——」卡車司機誤解她的意思了。她所謂的「到山裡」,是指著不到人的地方,現在這時候,她只想一個人獨處。
前方出現了岔路。一條筆直走向另一處林深幽暗,走向層層山巒;一條通向經人工開闢成的小園場,居中一棟經歷風霜的石屋。
「待會兒我叫我老婆殺隻雞,炒些小菜,你一定還沒吃飯吧?」卡車司機又咧開嘴笑。
不!不是這樣!不應該是這樣……她不想再待在人間,她想徹底的從這世界消失。
「停車!」她突然大叫起來。
卡車司機一嚇,緊急踩了煞車。
蕭愛連忙開門跳下卡車,朝前方密林地帶跑去,頭也不回的說:
「謝謝你的幫忙,我在這裡下車。再見……」
「喂!你等等——」卡車司機失聲大叫:「你找死啊!山裡有熊你知不知道?待會雨來了,天立刻就黑漆一片,你不迷路也會凍死,或者被熊咬死——喂!你回來啊!聽到沒有?」
他邊喊邊跳下車想追,但林深幽暗,蕭愛的身影一近林帶,很快就沒人樹影中,消失了形蹤。
幾乎與此同時,第一聲雷打落在林樹上方。然後,斗而若雹,粒粒打墜了下來。
第四章
轟隆的雷閃斜劈過山凹,青白的閃光乍看像是天將要裂開,震耳的雷響更像是要將地塊剖開。蕭愛躲在腹深不及一公尺的山洞裡,斜靠著石壁,仰頭看著不斷落下的水珠。
這場雨來得真突然。雖說先前早沒雨雲密佈,雨水將來,可是怎麼也沒想到會這麼快、這麼突然,而且一下就是如此的大雨傾盆。她在大雨中跑了一段時候才找到這避雨的小山洞。
她根本不相信卡車司機說的,山裡有熊之類的瞎活,可是山裡的天色氣象變化如此之快,,卻是她始料未及。
這若在都市,午後雷陣雨看實是悶熱的午後消暑的好利器;但此刻此景此深山裡,不知怎地,蕭愛心裡一直上開著一股絕望和放棄的虛無感,垮垮的,沒有力量。
從山洞可以看見遠方的山巒。林村仍然茂密,多數卻攀生在崖頂上,反倒較先前的那段入山山徑顯得空曠。大自然總是如此離奇,已然身在此山中了,遠處卻永遠還有只能瞻望的巒峰高聳著。
這裡是人煙絕跡的地方。
雨的味道都是一樣的,空山新雨,也許多的只是一份絕塵的空靈。不同的應該是被洗滌的心情。
蕭愛仍然斜靠著石壁,靜望著洞外的大雨。
這場雨已經下了好幾柱香的時間,夠久了。雨勢雖然仍是不小,天空卻已逐漸在開臉,金光慢慢在滲透,看來空山將有個美麗的黃昏。
蕭愛心裡起了小小的騷動。雖然美麗、浪漫和她這種人劃不上等號,雖然心裡有著許多愁緒難以釋懷,然而她實在無法對美麗的自然景觀無動於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