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回游移的目光,落定在講台上勞勃瑞福的身上。他正看往我的方向,我望著他,忘了迴避,竟怔忡起來。
我和勞勃瑞福可能有未來嗎?他心裡對我怎麼想?他對我好,是一種禮貌的關懷嗎?--是的!我看他對每個人都一樣好。可是,他對我的態度,那種老朋友似的溫暖--唉!我的心糾結紛亂,越想越迷亂。我還是不要自作多情的好--
下課鐘聲隨風飄送,勞勃瑞福收拾好課本離去。我的心隱隱有些痛,為的是什麼,卻說不上來。
回到家後,媽咪還沒有回來,我一個人坐在黝暗的客廳,胃還在痛著。這時候,我竟然一點也不擔心明天的事。人在某種哀傷過後,總會有種意外的清明,大概此刻我的心就處在這種清明中,我竟然一點也不擔心明天的事。
我就這樣一直坐在黑暗中,直到午夜將至,夜有點涼意了,才聽得大門開啟的聲音。
媽咪打開廳燈,看見我坐在客廳裡;神情依舊淡淡的,沒有一絲訝異或疑問。她自顧忙著自己的事,我依舊坐在客廳中,一動也不動。
一直等到她卸好妝,洗完澡,一身清爽的回到客廳,我才移動一下身子,把擔心了一整個禮拜的事說出來。
「媽咪,明天我不能跟妳一起去爺爺家。」
媽咪不說話,只是看著我。我看著地上繼續說:
「明天下午數學老師補課。所以,我是說,請妳自己先到爺爺家,我等下課後再趕去。到那裡大概是五點半左右。」
我實在不是說謊的料,這麼一點小謊都說得結結巴巴,口齒不清。
「補課?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今天上課的時候,老師臨時宣佈的。」我仍然看著地上。
「好吧!我會告訴爺爺,妳下課後立刻過來。」
媽咪說完這話便起身離開客廳。我繼續呆坐了好半晌,才關掉電燈隱入黑暗中。
第十三章
今天的天空藍得像太平洋一樣,高高闊闊的;涼風輕輕地吹送,漫天灑滿一室璀璨的秋光。秋末冬初最多是這種可人的日子和陽光。我趴在桌上,耽溺在這樣如夢的境域中,幾乎忘了自己所有的立場。直到米俊寬的聲音從遙遠的那方傳來,我這才一驚,回到現實的框框。
米俊寬正重新講解一遍上星期六的考題。被留下的同學都聚精會神的融入其中。我算了算,包括我在內,總共十一個。難怪他上次氣成那個樣子!十一個,佔全班的五分之一強!這還只是四十分以下的,那麼,不到六十分基準的人豈不更多?我還奇怪他明明說以六十分為基準,怎麼今天才留校四十分以下的。原來!
我想起自己那枚刺眼的鴨蛋,心頭一暗,勉強自己集中精神,注意米俊寬波動的所有方向。
好一會,學校的課鍾在星期六無人的午後依然忠實的響起。我沒有帶表的習慣,不過,憑經驗斷定,那是四點的下課鐘。
講解已經告一段落了。我原以為可以圓滿閉幕了,誰知米俊寬竟回身在黑板上寫下五道題目,然後面對大家說:「請將這些題目做完交上來。先寫完的人可先行離開。」
我愣在當場,良久,才回過神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抬起頭來,只見米俊寬悠閒的坐在講台上,身前攤著一本書。四周的同學只剩下三、四個而已。
我還有一題尚未解答出來。這時鍾又響了,陸續又有一、二位同學交卷離開。我看見米俊寬瞥一下腕表,心裡更急。五點半一定得趕到爺爺家才行。
在最後一位同學的身影遠離視線以後,我終於寫完最後一個字。我丟下筆,快步跑上前交卷,趕得太急,竟忘了講台是築高於教室平面的,結果腳踝狠狠踢上水泥台壁面,重心不穩,整個人撲倒在米俊寬身上。
那一踢,那種錐心的痛,讓我不禁鎖緊了眉頭。我急著想站直身子,可是不等那種劇痛過盡,著實難於行動。
然而,這情形又實在叫人難堪。我不小心跌倒,撲靠在他懷裡,他竟然也不扶正我的身子,倒像是我主動投懷送抱--我扶著椅背,撐直了身子。這一牽動,痛得眼角滲出了好幾滴眼淚。
我勉強站立,面對著他,心中有股莫名的恨意,覺得無限的委屈。
他伸手抹去我眼角的淚珠,說:「愛逞強就是這樣的結果。」
我驚愕地看著他,忘了適才心中所有的恨怒和委屈。他突然著魔般,粗魯地把我推開說:「還不趕快走!」
我又看了他一眼,是一張冷漠沒有表情的臉。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差錯?剛剛--我再看了他一眼,他一把把我拉過去,冷漠地威脅:「我那麼好看嗎?妳那麼依依不捨?」
我掙脫他的手,一跛一跛地跑到校門口,攔了輛出租車。結果,還是遲到了十幾分鐘。
我喘口氣,走到媽咪身旁。媽咪一張漂亮的臉,粉凝了毫無表情。
「怎麼現在才到!」
我低著頭:「下課晚了,趕出租車過來的。」
「快去和爺爺奶奶請安。」
我四處張望,還來不及開口叫爺爺,二伯母就尖著嗓子,皮笑肉不笑地走過來。
「我說嘟嘟啊!什麼時候來的?正等著妳開飯呢!」
我笑了笑,瞥了媽咪一眼,媽咪還是沒什麼表情。
找到了爺爺奶奶,大伯和他的寶貝兒子正圍著他們說說笑笑。
看見我,大伯點點頭。他的小兒子杜見志看我還穿著制服,誇張的說:
「杜見歡妳這麼用功,現在才下課。」
我瞪了他一眼。杜見達--大伯的大兒子,Y大的高材生,往我的方向走過來,搭著我的肩膀說:「別理杜見志胡說,妳還沒跟爺爺和奶奶請安吧!」
我叫了聲爺爺、奶奶。
爺爺笑呵呵的:「嘟嘟啊!爺爺還以為妳不來了!」
奶奶也笑罵著:「小沒良心的,這麼久都不來看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