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裡拿了本書冊,心不在焉地看著。明著,他的眼是瞧著書冊上的小字,暗裡,偷覷著床上橫躺的人兒居多。
自親眼瞧見那桃心劍往她身上沒入,他的心亦如被剜了個大洞,虛虛浮浮找不到歸處,直到大夫篤定地告訴他她沒事,一顆心才陡地歸位。這時,他方明瞭自個兒的心與魂,早隨著她跑了。
這心輕易地就跟了去,身為守禮的夫子來說真是失禮。
可,攔不住。
著了魔,思緒全掛在她身上了。
要命!
他最好恪守本份、拘禮守節,免得嚇壞了人家姑娘,他不住地告誡自己。
若教人知曉,他堂堂一介文狀元在短短幾日內癡想人家姑娘,非但名譽掃地,就是弟子們也不可能再服氣他,當真情字惱人、人惱情,說出去煩惱、悶在心頭也煩,就是念了向來最能穩定心思的定心語也不成,他慘了……
叩叩叩!
門板上傳來輕敲,他一斂,佯裝專汪於手中的書卷,調整紊亂氣息後,才這:「進來。」
「爺,該用晚膳了。」進門的是他的貼身小廝銀子,手裡捧著盛滿鈑菜的食盤,這些天來,少爺幾乎三餐都在這裡用膳,梁府上上下下早就議論紛紛了,皆認為這於禮不合,可人家是主子,誰也不敢在主子面前碎嘴,不過也悄悄地在心中估量著這個引發梁府騷動的姑娘,她在少爺心中的重要性,若壓對寶,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哩!
「放下就好。」梁柏書還不餓,平日除了看顧她外,並未動用太多體力,消耗不多,自然食得不多。
銀子卻誤認為少爺是因憂心花妍的病體而食不下嚥,忍不住說道:「少爺,花姑娘已經躺了這麼些天,若是她不醒,您也不進食嗎?」
梁柏書倏地鐵著一張臉,「說什麼混話?花妍當然會醒!」
「是是。」接收到少爺的怒意,銀子算是測得了少爺的真實心意,趕忙見好就好。「少爺,花姑娘若知您這番心意定要感動萬分,愛死您了,您就……」
「你還說!出去。」什麼愛死您了?銀子的話說中他心底的嚮往,偏偏身為夫子,這禮教豈容許他承認?
他臊紅著臉否認,撒下生平第一回的謊。
「是,少爺。」銀子吐了吐舌,這少爺怎麼變得如此心患難測了?
說好也不是、說不好也不對,要討好少爺何時變得這麼難?偷覷著少爺一眼,咦?怪得咧!少爺的臉紅得像石榴花,還是天晚了、房內燭火暗,瞧錯啦?
「還不快出去!忤在這兒做啥?」兩頓突生的熱度教他整個人心浮氣躁的。「是,少爺。啊,銀子還有件事要請示。」走了兩步,銀子想到要事。
「說!」「書堂明兒個是不是還停課啊?」都休了幾天了,雖然進度還跟得上,但荒廢學業總不好。
「停。」他想也未想地應到。有了上回的經驗,他知曉除非確定她沒事,否則他的心思不會在認真教學上頭。
「哦!」銀子搔搔頭,明的暗的全確認清楚了,這花姑娘在少爺心中,非常、非常重要。
趕緊出去跟大夥兒交換意見,看看押碼給「卉心表妹」的人要不要換注?
* * *
醒了!
花妍這一覺睡得過癮,甘願了。緩地睜開羽睫,納入眼簾的是一雙緊鎖著她的憂心深眸。
「你醒了!」五官因那牽動的嘴角而顯生動!她感到眩目,整個人像遭到吸附般,目光移不開了。
她方才看到的可是他的擔心?
他當真如她所願,開始對她產生各種情緒嗎?
那倒不枉她為他用盡心思了。那日從梁夫人口裡聽到「卉心表妹」這號人物,她難過一夜、也失眠一夜,直至東方露白,才緩緩睡去。
這一覺,睡得倒長,意外的收穫是他的擔憂……
為了這一瞬,挨劍也值得。
「你餓了嗎?我馬上命人去備飯菜。」梁柏書因她清醒而忘形了,忘了掩藏心中的喜悅、忘了子曰……
「我不餓。」她連忙坐起身,要攔住他。不意,牽動了胸口的傷處,她痛吟了聲,面色略微蒼白。
「你不要亂動!傷口很深,你若不想留下疤痕,最好躺在床上休息。」思及她的不自量力,一股氣悶湧上心間。「真不知道你腦袋瓜子裡裝得是什麼,沒瞧見那是『利器』嗎?看到它不會閃開嗎?要是因此死絕了,豈不無辜!」
「不會死的。」若真教桃心劍刺死,她堂堂一介花萼國的長公主顏面何存啊?
她是故意的,他懂嗎?
停!她霍地睜大眼,瞅住他瞧,差點兒認定自個兒在作夢,他這可是在生氣?
還、還有,這可是她識得他以來,除了訓誡,他說過最長的一段話了。
千軍萬馬來襲,都攔不住她此刻心中的撼動,喉間咯咯乾澀,「你擔心我,也怕我死絕,對不?」
梁柏書一呆,又被擊中心事,他的面頰霎時竄紅,深眸溜地轉開,口不對心地忙否認。「我、我是怕梁府吃上官司。」
「是嗎?」原來,事情不是她所想的那般。
花妍垂下頭,卻遮不去滿腔遺憾。
他是怕她告官,拖累梁夫人,所以才對她好嗎?
假意的關心全是為了他娘,而不是她?
還以為,這一劍她挨得值得,起碼喚起他對她的注意與關照,孰料,只是怕吃上官司……
體內有一道力量像是被抽離似的,淘空了、缺失了。
「當然是。」梁柏書沒瞧見她眼裡的失落,因而急欲澄清,是故,忽略了她一閃即逝的心情。
「那你何必靠我這麼近?男女授受不親不是嗎?」他一定是騙她的,剛才她明明在他眼裡看見擔心,擔心的眸色可以裝得出來嗎?她不相信!「那是情非得已,現下你醒了,我會派個丫鬟來看顧你。」不然,男女共處一室,對她的名節確有毀損。可笑的是,這點卻是由她來提醒他的,他真是拘禮得過份。
「是嗎?」有那麼一瞬,花妍好氣他的不夠勇敢、不夠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