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滿洲國妖艷——川島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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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頁

 

  芳子舉杯。

  「乾爹!」

  宇野駿吉擰了她一把:

  「你瘦了。」

  她有點怨:

  「如果是常常見面的話,胖瘦不那麼輕易發覺的。」

  他把一著帶刺的魚皮挾進口中,一邊咀嚼,一邊望定她,輕描淡寫:

  「聽說你把一個革命分子帶走了。」

  芳子便道:

  「他在東興樓鬧事,讓我難下台,我一定得親自審問。」

  她給他倒酒,也給自己倒。

  「關在哪兒審問?」

  宇野駿吉明知故問,但不動聲色:

  「哎——你別管我用什麼刑啦!」

  芳子笑。

  他道:

  「我信任你。」

  芳子有點心虛,又倒酒:

  「添一杯。

  「不要了。保持清醒,才不會誤事——你也別喝太多。」

  她負氣:

  「不要緊,我公私分明的。」

  一頓,又覺委屈:

  「很久沒跟你一塊喝酒——我還是武士的刀嗎?」

  宇野駿吉大笑,肚皮卻沒動過:

  「哈哈哈!要看你了!」

  店主親自端來一個彩釉碟子,上面鋪了一圈薄切一片片的河豚刺身,晶瑩通透,如盛開的菊花瓣,芳子吃了一口,綿綿的,帶清幽的香。她岔開話題:

  「好鮮甜。」

  他不經意地,又道:

  「不錯!我們日本人說花河豚的,是『馬鹿』;不吃的,也是『馬鹿』。」

  芳子知有弦外之音。他知道多少?

  他繼續:

  「河豚有劇毒,吃了會死,是笨蛋;但按捺住不吃,又辜負了天下珍品。芳子,你愛吃嗎?」

  「愛。」她鎮定地應對,「這又不是第一回。吃多了,本身帶毒,活得更長。」

  「哈哈哈!」字野駿吉笑起來,馬上又止住了,想自她臉上找出點漏洞來。這樣的說晴就暗,說而就兩,分明案中有案,芳子只感到忐忑,便藉把菜跟豆腐扔進火鍋清湯中熬煮,動作忙碌起來。

  一切都在湯裡舞動。

  火熱火熱的。

  「好了。」

  她把涮得剛熟的魚布到他跟前。

  「都說女人像貓——貓喜歡魚腥。」他道,「中國人也說,貓嘴裡挖魚鰍,很難吧。」

  「乾爹對俗語倒有研究。」

  芳子聽得一點醋意了。

  ——也許不是醋意,是她一種渴想上的錯覺,她但願自己還一般重要,像當年。仍是禁育多麼好!

  她太明白了,這只是男人的霸佔欲,即使他不看重她,知道她窩藏了一個,心中有根刺。——魚刺,卡在喉頭,不上不下,纏著不愜意。魚刺那麼小,一旦橫了,得全身麻醉來動手術。是危險的時刻。

  「中國俗語有時蠻有意思的,可惜中國人死剩一張嘴,還要自己人對罵。三等國民!芳子,你大概也很中國吧?」

  芳子白他一眼:

  「你剛才在說貓呢。」

  「哦,對,說女人像貓。中國的貓。」

  「中國的貓最狠!」芳子撈出一副凶相——張牙舞爪,「誰動它剛產下的小貓一下,情願把自己孩子吃回肚子中!」

  「真的?」宇野駿吉誇張地,「那倒需要很大的勇氣了。」

  語氣中有恫嚇,有試探。他要對付她了?

  芳子仰天狂笑,花枝亂顫:

  「乾爹,哈哈哈!你覺得我像貓麼?我像麼?哈哈!」

  她把酒一飲而盡。

  後事如何誰知道呢?

  她半生究竟為了什麼呢?兩方的拉攏,中間的人最空虛。末了往哪方靠近都不對勁,真有點恨中國!

  即使滿洲國的國旗,黃地,畫了紅、藍、白、黑四色橫條,代表漢、滿、蒙、回、藏五族協和,但那只是一面旗,什麼「大清皇朝」?真滑稽,成了征討和被征討的關係。

  如果在前線,乾乾脆脆地死去,到天國裡指揮日滿兩個國家吧——多幼稚的妄想。

  她不過是困獸。貓。

  宇野駿吉饒有深意地對她說:

  「你回去好好辦事吧。」

  芳子又得與雲開面對面了。

  真是怪異的感覺,這麼地糾纏。明明掙脫了,到頭來還是面對面。

  他瘦了,尖了。顴骨和眉稜骨都突出了點,經了幾天治療,好醫生的針藥,傷勢復元了。但臉色蒼白,長了些絡腮鬍子,神情鬱悶。——看來更成熟了,為苦難的國家催逼的。

  也許沒這一場劫難,他也不過是一個唱戲的武生,美猴王,觔斗翻到四十歲,設帳授徒傳藝,一生也差不多。

  若那個晚上他中了要害,一生也完了。

  不過他對芳子道:

  「我要走了。」

  芳子大模大樣地坐下來:

  「誰說『放』你走?」

  她回復她本色——抑或,掩飾她本性?

  雲開只一愕。

  「坐下來!」她端起架子,「你們的組織很危險。工人、大學生,大部分被捕,你走出去,就自授羅網。」

  雲開倔強地:

  「難道我要躲在這裡?真沒種!」

  芳子冷笑一聲。決定以「審訊」的口吻跟他周旋到底:

  「躲?你是我犯人,我現在私下審訊,你最好分尊卑識時務。」

  又正色,帶幾分擺佈道:

  「坐呀,你站著,我得把頭抬起來跟你說話。」

  雲開沒好氣重重坐下。

  「我沒活可說。我不會出賣同胞!」

  「我是想叫你們把攤子給收起來。你們以卵擊石,不自量力。』嘴子轉念,又道,「而且,我也是你的同胞。」

  她站起來,走到放靈牌的佛龕處,一直供奉著「祖先錄位」,她親手寫的,祖宗的姓氏「愛新覺羅」。芳子指給開雲看——她希望他明白她。

  「我沒有一分鐘忘記自己是清室後裔,是中國人!我跟你同一陣線,應該好好合作。」

  雲開不以為然,只怒道:

  「你殺中國人!」

  她低頭一想。恨他冥頑不靈。恨所有誤解她的中國人。滿腹牢騷:

  「任何鬥爭都流腹,不要緊!中國什麼都沒有:錢?沒有!炮彈?沒有!科技?沒有!只有數不盡的人,人命太殘,起碼有半數無大作為,死一批,可以換來幾百年幾千年的安定——歷史是這樣嘛!」

  雲開鄙夷:

  「以你的聰明,難道看不透日本人在利用你?」

  「你真淺見,」芳子撇嘴一笑,「誰利用誰,要到揭盅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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