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是我的新娘子呀——」
只因為他愛她,多過她愛他,所以他不願拂逆,只呵護著:
「我沒意見。」
幾個顛危危的遺老上前恭賀新人了,活到這把年紀,竟成亡國奴,他們都很遺憾,死不瞑目呀——幸好滿洲出了一個能幹的女子,名兒響,人漂亮,他們把全盤希望寄托在芳子身上:
「恭喜恭喜,真是一雙壁人!」
「我們大清皇朝有十四格格呢!」
芳子傲然地點頭還禮。
「自古英雄出少年!」
「我們夢想實現為期不遠!」……種種讚美漸漸冉退。
「是塞外風沙把它們捲走。
她嫁給他時,二十歲,他甘四。
作為蒙古王子,婚後,他把她帶到家鄉去。
離開大城市,到了蒙古草原。
最初,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馳騁,壯闊威風。但草原生活,卻是落後的。
住慣了大城市,天天面對黃沙浩瀚,一片死寂,不羈的芳子苦不堪言。
這是一個大家族,除了婆婆,還有大小姑子、叔子、侄子們…油處亦不理想。與丈夫吵鬧,每回,都是他退讓的。
多麼的窩囊,男子漢大丈夫。然而忍氣吞聲委曲求全的是男人!——他那麼的愛她,招來更多的看不起。憑什麼衝鋒陷陣去?
芳子無法適應一個已婚婦女的正常生活,無人傾訴,有口難言。在倔強孤立中,她演變成一個家族中的怪物。
什麼「滿蒙獨立」?
什麼「重振雄風」?
什麼「復興清室」?
——她看透了自己所托非人!這不是她的「歸宿」。
只好寄情於其他男人身上吧。
結婚?對她而言,意義不大呢。
即使甘珠爾扎布為了討她歡心,遷回大連聖德街居住,她還是住不下去。
她與面目看不清的日籍男友同乘汽車出遊。她與穿西服男子跳舞。她在旁人竊竊私語中夜歸。她拍起一份小報,上面有花邊:「芳子小姐之浪漫生涯」,一笑。
她與丈夫貌合神離地出席宴會。
終於有一個晚上。
甘珠爾扎布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不在中國。
她到了日本。
大連聖德街的公寓,地板上遺留一個被棄的結婚指環。
經過三年的婚姻生活,以及婚姻生活以外的熏陶,川島芳子已變身為一個成熟而又美艷的少婦。
她又隻身東渡,但這一回,卻是自主的,因為她要面見川島浪速。
他很詫異。不過裝作若無其事。
赤羽的屋子,志士們會聚暢談的中心,已經賣掉了。浪速隱遁到一個偏僻的地方——他的雄心壯志,因時不我與,早進退維谷,其實已算是「退」了。
「三年未通音訊,我以為你還在蒙古大草原呢。」他邊逗弄一隻小貓咪,邊遠弄她。
芳子道:
「我以後也不會到蒙古了。」
「你跟他——離婚?」
川島浪速很意外,即使他退了,但這個策劃,其實一點成績還未見到,事情竟爾變了。
「不是『離婚』,是我『出走』!」
強龜之末的浪速聞言,怒氣陡生:
「你這樣衝動,如何為『黑龍會』建功?自從前年關東軍在皇姑屯炸死張作霖之後,滿洲建國指日可待,現在你一個人跑回來,大事就半途而廢了!」
芳子發出冷笑,她不是傀儡!心底有新仇舊恨:
「我做事不會半途而廢,也不肯向惡劣的環境屈服。我回來,是要與你好好算帳——甘珠爾扎布不是大器,白犧牲了我三年青春與氣力。所托非人,是個人恥辱,我不願再提。要做大事,還得靠自己!」
「靠自己?你有什麼?」
「錢!」
「你有錢?」
芳子凜然望著這個自她父王身上得過不少利益的男人,他一生也差不多了。當初,為什麼是落到他手上,而不是其他人?
「我記得,」她道,「父王的遺產中,有一座大連的露天市場,交由你收取租金和佣金,這是一筆為數不菲的帳目。」
「哦,是的。」他瞇嚷著一隻眼睛,帶著一點嘲弄,原來是這個!在江潮日久,他的奸狡並沒寫到臉上來。他只看著小貓咪:
「這筆財產,你也知道,作為運動的經費,早已用得差不多了。而且,你要拿錢,態度是否應該有點改善,才比較方便?」
芳子氣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動,緊握著雙拳,雙目燃燒著,但她努力克制。
「——這是人情世故呀……」
目光溜到她臉上。
沒等他說罷,她拂袖而去。
頭也不回。
這男人路子斷了。
還有另一個吧?
「牡丹」酒館來了稀客。
女侍領著芳子,走到其中一間房子前。
輕輕地叩門。
有人聲,沒人應。
女侍不及向她禮貌地通報,木門被芳子一手敞開,紙糊的窗格子也壞了。
映進眼簾的,是半醉的山家亨,他英挺的面目,模糊了,在溫柔的燈光下,她完全認不出他來。
這個男人,頭枕在藝妓的大腿上,藝妓,艷眼雖把她纏得緊緊的,渾身都是破綻。她的脂粉擦到脖根,衣襟卻微敞,露了一大截背肌,頸背之間,白色油彩繪畫了三角形的圖案,微汗令它半溶。
她哺他喝酒。
清酒燙人,她用嘴巴街一口,慢慢地,哺到他口中。他的手伸進她衣襟內,搓捏著。
兩個人很瑣地調笑。
兩把酒金點的舞扇在擺動,原來一壁還有兩名半裸的藝妓,給他歌舞助興。
一室放浪形骸的、野獸的氣味。
山家亨緩緩地抬眼,赫見來客是芳子。迷們中,只道是幻覺。
半撐而起。
他喚:
「芳子?——
她恨極,又掉頭走了。
聽說他跟自己分手後,一瓶不振,日夜沉溺藝妓酒色。還虧空公款,欠了一身債項……
聽說是聽說,還有一線生機,如今親眼目睹,她的希望也幻滅了。
——雖然掉頭走了,但腳步還不很快。
只是,山家亨一起一跌,卻又醉倒,再也無力求證,她有沒有來過。
在門外稍稍駐足的芳子,一咬牙,終於決定,不再戀棧這個地方,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