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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頁

 

  詔書已經頒就:

  「朕,今令齊人方士徐福,率五百童男女,於七月初七日午時,東渡求仙。樓船五十,停於河邊。全數須於初六晚齊集上船候命,待得黃道吉田吉時,作法啟航入海,不得有誤。奉天承運,始皇帝即位第二十八年夏,於咸陽宮。」

  整日地奔波,一切才被安頓。

  徐福與五百童男女,攜備五穀糧種,人車列成一望無際的隊伍,如長龍幡纏半山,風吹白衣,飄飄亂舉。童女們都戴著一頂細草織成的帽兒,垂下一重輕紗,掩映著音容。每人一個香囊,散著去國的餘韻。

  樓船五十,由數千民夫拉牽至淺灘,它們高聳著,巨大的身軀,異獸一般吞噬著遠渡蓬萊、方丈、流洲三座仙山的懵懂的雛兒。

  孩子們都有點好奇,有點興奮,也有點茫然。但都乖乖地服從皇帝的命令,誰都沒想過前景。

  各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安寢,一個挨一個,等待次日啟航。人人都一樣。

  但,冬兒已不一樣了。

  隔了重重險阻,又屆生離死別,憑著樓船的雕欄,遠望河邊。

  駐紮在河邊的蒙天放,鎮夜護船。部屬都敬佩他的盡忠職守。

  他們怎會想到,始皇帝寵信有加、委以重任的郎中令,是世上最不忠的叛臣?他並沒有把自己的分內做好。

  思潮起伏。

  明日一至,二人將是天涯海角,相會無期。還沒有走,已經思念。只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又搖搖頭,用力把她的影子抖去,摔在水中,任由東流而逝。

  仗劍挺坐,臉上不肯再有表情。只餘一股忠勇。就讓一切過去吧。

  冬兒在樓船上,看不見他,但覺每一個影綽的黑點,都是他。

  真的要走麼?

  夜色四合了,河水深不可測。她一步一步地。偷偷走到欄旁,像踩在每一個人的睡夢上,一下不小心,都碎裂了。

  她脫了絲履,珍重地繫在腰間。夜更濃了,無人發覺,她把心一橫,企圖跳進水裡去。

  正準備逃走,慕地有一隻手把她抓住。掩著她的嘴,強拖進樓船中。

  掙扎間,一隻絲履丟了。

  它沒沉,只隨水漂至河邊。

  蒙天放摹見,四看一片死寂,那絲履,淒婉如一聲嗚咽。他也珍重地納入懷裡收好。

  徐福把冬兒拖至睡榻旁,曉以大義:

  「怕死麼?」

  冬兒搖頭,淚盈於睫。

  但她無法把這秘密告訴任何人呀。童男女五百,是奉了君命東渡的,自己一逃,數目不對,犯了欺君之罪。——且自己已不是童女了。冬兒警覺地、用手遮掩臂上「守宮砂」的位置。她的收穫就是失去。

  徐福把一切都看在眼內。他一早就洞悉人間有這樣的一些債項了,只語重心長:「我什麼都不管,只要放掉東洋,逃離魔掌,覓地安居,繁衍一支後裔,才是偷生上策。

  見她不語,又勸道:

  「冬兒,不要自私,要為大局著想。」

  大局?

  她一夜之間成長了,成為大人以來,始發覺是這樣的淒愴。為大局著想,她就得放手,然後與一群沒有血緣的人,到陌生土地,落地生根?她明白了。

  但她要一個「大局」幹嗎?

  一個小女孩吧,任他苦口婆心,她困擾得如何聽得過去?

  只好佯睡。也許真睡了,就能把昨天睡死。

  徐福見她安然睡好,便欣然離去。

  也太難為有情兒女。

  冬兒在步聲遠去之後,微微張目,打開一條縫,他走了。她手中捏緊一個小錦盒。

  七月,渭河的水淒清恆豐滿,誰知這河水由多少支流匯聚?誰知一直東航,前面有多急險?冬兒遠遠望向岸邊的營火,她只知有個人在那兒守候。

  如果一直呆下去,天亮了,樓船隨大水而去,失去夾岸的約束,不知多麼的飄搖。人也一樣,回頭需要莫大的勇氣,只有愛情可以推動她。

  她被推動跳下水中。

  「撲通」一聲,靜夜中分外驚心。

  蒙天放見到一個纖弱的黑影子,掙扎撲近淺灘,水沒脛,然後她整個地浮現出來。在閃動的火光中,他認出來了。

  奮不顧身,馬.上相迎。

  牽扯上岸。

  侍衛一見,以為是跳水的貪生怕死者,不願隨團去國,—一都在吆喝:「什麼事?」「有人逃跑了!」「郎中令逮住他了!」

  岸上人聲鼎沸,一片混亂。

  樓船上的人,都被吵醒了。徐福一看,事已至此,惟有孤注一擲。

  當下,他擅作主張,大聲下令:

  「樓船啟航!

  樓船東窗事發,急急駛向東方。

  一去不回,在彼邦繁衍。這是他們的意願。

  火把燃亮,水面一片通紅。大家目送著逃遁的五百人。

  冬兒一身水淋淋,衣濕體寒,薄紗利貼著肌膚,像是剛脫胎的新生。

  她飛奔至蒙天放身畔,緊握他的手,苦寒而抖顫。

  走?

  不走?

  蒙天放回頭一望自己的部屬,駐紮在河邊。他們一直敬佩他。

  只遲疑了一下,敏感、脆弱的少女的心便彷彿受傷了。

  她咬牙,不理他,自行奔逃。

  侍衛馬上便追上了,用繩子把她捆起來,帶到蒙天放跟前。

  他望定她,手中的青銅寶劍一舉。

  她呆住了,眼中儘是驚疑閃爍。』

  他的劍「咳、咳」幾聲。

  大家愕然地望向被劍鋒所斷的繩子,灑在地上。

  團團圍住的兩個人,一個是長官,一個是逃犯。全部噤聲不語。

  蒙天放豁出去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灼灼的目光中,他把始皇帝恩賜的青銅寶劍,豎插在淺灘的石子間,他背叛了他,只好把權位榮祿都犧牲了,為了她,和她先發制人的犧牲。不計後果。

  他一手把她扯過來,緊緊擁抱著她,在他強壯的懷抱中,她有點羞怯,卻有更多的驕傲,充塞其中,密不透風。

  她滿足了,一切都是值得的。

  心中只覺亮堂堂、暖洋洋,閃著鮮艷奪目的萬度霞光,海闊天空。

  他從沒這樣的溫柔和堅毅過。到底他敵不過冥冥中的情牽。四下是他部屬驚愕而感動的低呼,交織成一個網羅,身陷囹圄,但籠罩在一片大局已定的安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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