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吧,真是!」素貞不願我繼續這不中聽的話。
我轉身一閃,問到後院去。
——但在躲進深洞之前,先進行我的陰謀。
我怎麼會忘記,某一天,素貞曾經用那樣凶暴的態度來對待姊妹情誼?我怎麼會忘記,她曾經趕我走?樁樁件件,都只因為我們無可避免地,互相嫉妒起來。
女子由來心眼淺,她容不得我,難道我忍受得她年年月月,兩相依戀,置我於萬劫不復之境?
一杯羹,難以兩分嘗。
是我的不對,也是她的不對。
他們都看不起我。
但是,我得不到的,你永遠休想得到!不若一拍兩散。
走吧,一起走吧,回西湖去。
回到天涯海角,眨眨眼,百年過去了,原來什麼都沒發生過,什麼大起大跌,什麼愛恨紛爭。全都沒了,我們沒認識過許仙,啊甚至沒離開過那方寸地。
——只要他倆分了。
當下游至素貞房中,免地枕下的蛇皮,折處整齊,我取過七根繡花針。窗外熱風過處,忽見影綽幽搖,我心術不正,難免疑神疑鬼。馬上閃過簾後。
不是。看來無人路過,只是我的陰影。
我心中的陰影跑到我身後,來冷觀所進行的勾當。
我豁出去了。誰管結局呢?結局在我預料之中
我就是那針,我的心眼,比針眼更小。但,我比針更尖利。
小心翼翼地,將七根繡花針,—一扎進燦白蛇皮的七寸處,因固不可動彈。
試一試,沒有差地,肯定奏效。
這便是素貞的枷鎖。
一切,都只為風月情濃,逼令我出此辣手。勢不兩立。
佈置一切,正欲竄至後山避難去。瀕行,還聽得素貞在向許仙叮嚀:
「……記著了:一件,不要去方丈處;二件,不要與和尚說話;三件,去了就回。要是來得遲,我便來尋你的!」
許仙已換過新鮮衣服鞋襪,袖了香盒,預備出門。
三人各懷鬼胎。
我暗自好笑。我們全都互不信任,但又裝作親熱和諧。事情怎的演變成如此局面?真不明白。
後來,我便躲過深洞裡去。這真是別有洞天,外界的盛夏,端陽的熱氣,—一不能侵擾,我安心地睡一個清涼的午覺。遍體舒暢。外面有步略的鑼鼓樂聲,擾攘半天;民間賽龍撤粽,煞有介事地,又過了五月五。
時辰過了,我安全了。
省起佈置好的,便施施然回去收拾。
一切應該在我意料之中:——
素貞被許仙半誘半哄半逼半勸,喝了我類至懼的雄黃酒,加上驕陽盛氣,一定無法抵擋,毒熱攻心,像一把利剪,從咽喉直剪至肚子去,嘖嘖地剪,撕心裂肺,穿腸破肚。
素貞一定痛苦難當,歪歪倒倒,六神無主,她往床上一躺,立時化為原形。蛇皮七寸處,早被我七根繡花針紮住了,蛇頭不能游,蛇尾不能擺,渾身乏力,且又正中要害,即使勉定心神,也不能回復人形,去把那針剔開。
我設想得很周到,這樣一來,許仙怕不被這畢露的原形嚇呆了,怎麼肯再與素貞廝守下去?他一定逃之夭夭,頭也不回。
是的,不過是一條蛇,竟欲與人鴻諜情濃生死相許?未免癡心妄想了。我不能,她也不能。拆散了,讓一切還原吧。
事實上,當我一踏足房間,便見到這大白蟒動彈不得的狼狽相,瞪著銅鈴大的蛇眼,昂首吐信,拚命掙扎。她自然不知道為什麼所鎖?我心裡有數。
當下幫她把七寸處的繡花針—一拔掉,素貞恢復自由,忙變回人形,不住喘氣。
我假作追問:
「怎麼了?沒事吧?許仙呢?相公被你嚇跑了?」
她還未作答,我已安慰:
「讓他跑掉吧。這種人,還說一生一世愛你?見你現出原形,便抱頭鼠竄,可見是虛情假意。」
我把素貞的亂髮撥好。是的,天地間又只剩下我倆了。——
不料素貞向房間另一端顫顫一指,那裡躺著一個人。
他筆直躺著,手中還牽扯著半幅紗簾,想是受驚嚇過度,要抓些東西來持定,又把它扯斷了。四週一片頹亂,劫後災場。他躺著,不動。
我趕快過去,伸手一探鼻端,不,再探,一點氣息也沒有!手上沒有脈搏,身體沒有溫暖,什麼都沒有了!他連命也沒有了。
始料不及!
我把他害死了?我間接把他害死了?
忽然間無比空虛。這個細緻的多情的美少年,如畫的眉目變成一張終於化為烏有的人皮。我搖撼他,素貞搖撼他,他一句話語也出不得口了。
——從沒打算要他死的。他做過什麼壞事?
他不過懷疑,難道他沒這權利?我原諒他,懷念他。或者,我不承認,某一天,我是多麼地愛他。
但從今以後,已是陰陽陌路。拿什麼換回生命呢?束手無策。
素貞陡地站起來。
她淚下如雨:
「都是我不好,嚇死了我夫!」她嚥著氣,「怎麼辦?——不,我一定要救他……」
說完,她一跺,便要走。
我急忙扯住她:
「姊姊要到哪兒去?」
她說:「我到崑崙山盜靈芝草去。」
「哎呀,去不得,那仙草日夜有人看守,你怎能弄到手?而且萬一鬥不過他們,救不了相公,白賠了命。你扔下我一人……」
她勉定心神,吩咐後事:
「小青,我愛許仙,願意為他九死一生。我去後,清好生看護他肉身,三日之後,若我還未回來,你便為他發喪好了。」
我大驚:「你不回來?你為什麼不回來?」
在恐怖之餘,我便毫無智慧,連一個最普通的問題也想不通。只念到自己一時失策,以致家破人亡,眾叛親離,不由得惱恨。
「不回來,還有什麼地方可去?」素貞見情勢危范,也不跟我話別,轉身欲去。
「姊姊!」我高聲喚住,把那雌雄寶劍取出,「帶去傍身。」
她取了一把,把另一把遞回給我:
「你也帶一把在身邊。」
「姊姊小心!」
「小青——」她欲言又止,終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