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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頁

 

  「你,就是賤!」這話太過分了。

  我僵硬地直視她的身體、她的頭、她的臉、她的眼睛。緊閉著,那火暫時熄滅,等待另一次的焚燒。她看我的目光,永遠不再一樣了。這昏過去的、懷恨在心的女人,是我生死與共的姊姊?一切歷史都將湮沒。在這種荒淫而又邪惡的關係中,我倆水火不容。

  我的眼睛忽然毫無準備地停駐在她那起伏的胸膛上。

  她的心輕緩而微弱地跳。

  啊,真的。只要劍往這裡一刺——

  什麼都不顧慮了,只要往這裡一刺——

  刺下去,然後峻地拔出來。甜的血、酸的血、涼的血,就像一碗桂花糖酸梅湯,3剛回地注滿了一床。她將毫無痛苦,毫無想像餘地,死掉了。多好。前因後果盡在半信半疑中,又卻難以追究下去。

  她曾愛過我。在她剛想恨我,疑幻疑真時,不能繼續恨下去了。我見過她把花研成汁,染在裙據上飄香。花死了,花的種種好處,一縷芳魂,隨著舉止,戀戀依依。

  我轉身去找那屬於我的劍。

  出去時,我的身子從沒這樣輕過。

  但回來時,因多了一把劍,陡地沉重了。稍為越趄,發覺素貞不在床上!

  她不見了!

  我萬分驚恐,在斗室中,企圖把自己嘶嘶的氣息壓抑。我六神無主。

  提劍趕來,要做什麼?不過是『咱相殘殺」!無聊的人類才巴巴地去做此事。而我,送行那麼病

  突然——

  領際一涼,寒森森劍光一閃,武器架在要害。我毛骨悚然。

  輕輕一動,那劍硬是不動。生生割裂了一道口子。一點也不深,像一條紅頭髮,粘在脖子上。我再也不敢造次。

  我無法看到背後的是誰。但還有誰?我想幹的,她先發制人了。

  咬牙切齒。爾虞我詐。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這一雙雌雄寶劍,曾是我倆的戰利品。二人對分。誰料得二人對峙?

  忽覺頸際的劍一抖。因我的專注。即使是最輕微的異動,也叫心神一凜。

  是的,她已是強督之末了。見不著她,也感到氣勢之難以持續。

  我汗流浹背,伺機發難,身子一蜷,往後一彈,峻地回身,反手一劍,格在她劍上,終於,無可避免地,我倆面對面了。

  在這生死關頭,誰都下不了手。誰都下不了手。

  ——也許,我其實不忍殺她,否則怎會輕易受制?

  也許,她其實不忍殺我,所以我有反攻機會。

  我們都似受了蠱惑。「愛情」比我們更毒,所以抵抗不了。無限淒酸地,二人交架著劍。

  西方遠處,傳來寺院的鐘聲。特別地震人心弦。

  我倆無限淒酸地交架著劍。動也不動。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對了,蘇州閥門外西七里,正是這被前朝詩人張繼所吟詠的寒山寺。——我倆都是姑蘇的客,何以寒山為我倆敲了喪鐘?

  素貞的臉更白了,我的臉更青。這就是我們本來的面B?

  素貞用陌生而冷漠的聲音向我道: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麼?」我囂張地問。

  「瞞得了誰?」她木屑。

  「我不打算瞞騙,那是下三濫的所為。」我豁出去了,「你說該怎辦?」

  「小青,」素貞恨道,「我——容不得你,有你在,永無寧日。」

  「我也不見得肯容你?」我說,「放公平點,姊姊。」

  「這事上沒所謂公平不公平!」

  「你叫他來揀,」我尖著嗓子,「你叫他來揀。哈!這已經不關什麼道行深淺的問題了。你看他要誰?」

  當局者迷,每個女人都以為自己穩操勝券。每個女人都以為男人只愛她一個,其他的是逢場作戲。

  素貞是我的前戲,我是她的後戲。對方是戲,自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現實。無法自拔,致輕敵招損。

  到了最後,大家都損失了。

  事實如此,但誰敢去招認?

  「看他要誰?」素貞的臉色蒼白了,只是眼眶緩緩地紅起來,她拚了老命不讓那不爭氣的淚水冒湧,兩相鬥爭,幾乎還要把那方寸之眸擠得爆裂。

  「我不能『看他要誰』了,小青!」素貞狠狠地把淚水直往咽喉壓下去,壓下去,生生止住。她把劍別過一旁,「不能了。我,懷了他的孩子!」

  啊!我如著雷硬,手中的劍琅擋一聲跌墜。我呆立在原地,不知道為什麼,根本沒有準備,眼淚忽然淚淚淌下。不是悲傷,不是興奮,這一陣的眼淚,未經同意,不問情由,私自地滾淌下滴。我呆立在原地。

  素貞也扔掉了劍。

  她緊握著我的雙手,緊緊地:

  「小青,我——勢成騎虎。」

  不不不。

  「妹姊!」

  我擁著她,放任地哭起來。素貞沒有做聲。她的淚水暗暗滴進我衣領,滲進去,一滴一滴,寒涼至心底。令我微微疼痛。

  一切無以回頭。

  羅愁褲恨,化為烏有。

  我的姊姊懷孕了!

  「姊姊,你太過分了!」我罵她,「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我捶打她的背:

  「我不准你這樣做!我不准你給他生孩子!」

  「小青,」她竟然撫慰著,「我想做一個『真正』的女人呀。我愛他,不能回頭了。以後,還要坐月子,喝雞湯。親自納孩子,到他大了,教他讀書寫字

  「你真卑鄙!」我不願意聽下去,「你給自己鋪好後路,我呢?我怎麼辦?」

  啊!一下子,萬事庸俗不堪。什麼情慾糾纏,什麼愛恨煎熬,都不是那回事了。

  苦心孤詣的素貞,她最成功的地方是「過分」。我全軍盡沒。

  「這是我揀的,我情願的。」素貞道,「我情願捨生救他一命,你,有嗎?」

  我有嗎?我沒有。想到素貞崑崙盜仙草,而我,卻是個撿現成的。真汗顏!我反覆地思量:我沒到那地步。我不及格。完全是當今宋皇帝王的苟安心態,耽於逸樂,但求日子過去。撿現成。

  碰上一個這樣的男人——他唯一的本領是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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