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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頁

 

  難道他私下存過銀子。

  他可以這樣對待他的髮妻,異口一樣可以這樣對待我。

  嘿,男人…真是難以相信的動物。

  我跟他距離那麼近,一瞬間,竟在人海中失散了。我再也找不到那令我傾心獻身的許仙。

  我的眼睛閃出抗拒的綠光。

  「我錯看了你!」

  「什麼意思?」

  「——既然錢買得到,又何必動用感情?」我無限悲涼,「現在才明白,原來世上最好的東西,應該是免費的。我倆竟不懂!」

  如摔一跤的慘痛。

  許仙由得我發洩一通。

  「哈!」許仙忽地冷笑,「小青,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你們是什麼東西?」

  我臉色大變。如身陷於泥沼中。

  「你也太低估我許仙了。」他道,「你們根本低估了人類的能力,人類最會得保護自己了。你們是什麼東西,你真的那麼策,以為我不知道?」

  我不知所措。神魂晃蕩。恐怖地:

  「你……你在什麼時候知道……」

  「我漸漸地知道了。也許是——我並不相信這樣毫無要求的愛情。小青,你愛我,也是有要求的,對嗎?」

  「我不愛你!」

  「隨你吧。」他有點受傷,只好用不屑來武裝自己,「你不過是一條蛇,既享有人的待遇,自己卻又驕傲地放棄了。不識抬舉!」

  他改顏相向。

  嘲弄更濃。嘴角濺出一絲笑意。

  啊,他是知道的。

  不知什麼時候,他因著人性的本能,洞悉一切,冷眼旁觀我們對他的癡戀爭奪。鷸蚌相爭,漁人得利,此乃古之明訓。整宗事件,他獲益良多,卻始終不動聲色。

  他簡直是財色兼收,坐享其成。

  我痛恨他,反手欲摑他一記。他飄逸地退開了。

  笑靨輕淺。把我倆玩弄於股掌之上。

  我為我與素貞冤枉的愛情,痛心疾首。——他因為我不肯私奔,不惜把一切揭穿了,然後,他會到什麼地方去?他捨得到什麼地方去?他吃定了兩個天下間最笨的笨女人。

  「你滾!」我向他怒喝。我沒勇氣面對這般的猙獰。

  「小青,你趕我走?」

  「滾!以後別再在我們跟前出現!」

  「你肯,」許仙道,「素貞肯嗎?」

  我無語,瞪著他。

  「看來,素貞比你更好!小青,不要那樣,男女之間,合則聚,不合則散。我們沒有欠對方什麼,我對你惋惜,是因你先拒絕我——」

  我轉身飛跑,不要再繼續下去。

  途次,有賢妻良母在餵她們兒子吃「貓狗飯」,這是蘇州人的習俗,為怕兒子養不大,常把餵飼貓狗的吃食,分一點給他們,迷信他們會像畜生般好帶好養。

  我漫無目的地奔逃,一腳踢翻小缽的貓狗飯。一腳踢翻蘇州人的習俗,凡人的迷信。

  背後猶傳來小孩哭喊,母親叫罵。她們都不原諒我的失措。

  我念及素貞的孩子。

  素貞的孩子,是否也有被餵吃貓狗飯的幸福平和日子過?

  不,我不可以在素貞面前戮穿這假象。

  我情願把所知一切悄悄埋藏,數十年過去,只如夜間一聲歎息,是的,很快。

  像把一件碎裂的玻璃,小心拾綴,小心鑲嵌,不露痕跡。在人間當客旅,凡事只看七分,哄得癡心的素貞快樂。

  我要追及許他。回頭追及他,請他保守這秘密,三人如常生活,這有什麼難?原打算頭也不回。——那麼窩囊,為了我姊姊,回頭了。不旋履,撞倒一個人。

  那也是一個男人。

  法海盤膝橫亙在我跟前,我一見這好管閒事的禿賊,恨意冒湧如頭髮一般密叢叢。我罵他:「好狗不攔路!」

  「阿彌陀佛!」

  法海以紅漆禪杖,雄偉做岸地攔住我去路。

  這樣的一個男人,磐石一般坐定,渾身有懾人力量,我不敢造次。

  「——你,什麼意思?」

  「雨點落在香頭上,真巧呀!」

  「呸!什麼地方都遇上你這禿賊,好不氣人!」氣不過,連珠發炮,「我找我家相公,與你何干?你再多管閒事,看我不把你那小木棒砸斷!」

  他皮笑肉不笑地端視了我一刻,道:

  「小娃娃,你才多大?五百年?一千年?小小蛇妖,鬍子上的飯,牙縫裡的肉——沒多大一點。來呀,來砸呀?」

  我暗自衡量,他那麼高大,那麼精壯,若站起來,一條漢子,連影兒也會把我壓扁,何況,誰知他底細?誰知他道行?

  我萬不能輕敵,他可不是那輕易被解往雲南去的小天師。

  我不敢妄動。

  眼珠兒一溜。

  雖然這和尚,有如扒了皮的癩蛤蟆,活著討厭,死了還嚇人,不過識時務者為俊傑,我便裝扮楚楚可憐。

  「——我,說說罷了,你那根禪杖,那麼重,我怎有氣力砸?扛也扛不起。」

  「阿彌陀佛!你倆回去吧。」

  「什麼?」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世上所有,物歸其類,人是人,妖是妖,不可高攀,快快摒除癡念,我或放你倆一條生路。回去再修一千數百年,煉成正果才是。」他不可一世地教訓我。

  「不回去怎麼著?」

  我正暗思一種比較奏效的方法來應付他。

  「師傅,我姊姊愛許仙,泥足深陷。世人生命奇短,才數十寒暑,你不若由得他倆——」

  見他不做任何反應,我便把聲音放軟,放至最軟:

  「這是『愛情』。你一定不明白。師傅,你要明白嗎?」

  法海先是抬一下眉,繼而看著我,像聽見天下間最滑稽的笑話一般,終發出曲折離奇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知所措,只得也定定地看著他。我那偽裝的媚笑,僵在臉上,難以一手抹去。我說錯什麼?

  他繼續閉目合什,硬是不讓路。

  我若閃身繞路,或往回走,那是怕了他。豈非讓他笑死?嘴巴既硬,不如試他一試。

  他盤坐如石雕,一心收拾我來了。

  好!

  緩緩脫去上衣,慢慢走近,靠在法海懷中。把他的手握住,環向我的身體。

  他沒有看我。

  頭頂上現出一道彩虹,無限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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