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肯。
他不肯。
他不肯。
素貞失去保護,身處劣勢。
看著抽身而退的許仙,動彈不得。只有雙眸,閃著不知是愛是恨,似懂非懂。——如果從頭再來,她會不會開始呢?也許她正憶念著煙雨西湖的初遇,演變至今日的曲折離奇,—一在意料之外。……他竟臨崖勒馬。
回首一瞥我姊姊,她萬念俱灰,反有從未試過的從容。
雙眸光彩漸漸地,漸漸地談了,一片清純,宛如出家人。
她不再反抗,不再怨恨,只對我道:
「小青,我白來世上一趟,一事無成。半生誤我是癡情,你永遠不要重蹈覆轍。切記!」
她長報到地。
「師傅,我甘願被鎮,但求留我兒一命。」
素貞復了原形,白蛇靜定做一堆兒,匍匐伏在地上。
法海扯下編衫一幅,封了孟缽,拿到雷峰塔前。
我無限傷痛,渾身緊張,心顫肉跳,理智盡失,心中燃著最猛烈的很意,雙目盡露殺機。
不假思索,提劍直刺許仙。直刺下去!
——溫熱冒泡的血泉,飛撲至我臉上。
是的,我往他的心狠狠一刺!那裡馬上噴射出鮮血。濺得一頭一面。
許他不可置信的,猶豫不決的表情,但住了。他連痛苦都來不及。我太用力了——渾身氣力無處可用,遂集中於仇殺上。怎麼會怎麼會?但,我把他幹掉了。
許仙幾乎立刻死去,瀕死,他有淒艷之美麗,莫名其妙地好看。一種「即種孽因,便生孽果」之妖艷,人性的光輝。
我把創扯出來。
我笑了,啊!我終於堅決地把一切了斷。
我殺給你看!
第十章
笑聲在寂寂的西湖孤零零地迴盪,在水面反射,在柳間鼠竄,直衝這暑天的蒼穹。
一切都過去了。斷角的獨角獸,失去靈魂的生命。玉樹瓊枝化作煙羅。
什麼一生一世?
這許仙自創的笑話。
我兀自冷冷地笑著。
到了最後,這個人間的玩偶,誰也得不到了,他終會化為血污膿汁,滲入九泉。
——我殺給你看!
法海望定我。
我只挑釁地對峙著。
他完成了壯舉。
白蛇被封壓在塔下了。
他閉目,合什:
「西湖水平,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那些溫柔管語,那些風花雪月,那些雨絲和眼淚,那些「愛情」,原來因為幼稚!
——但,為什麼要揭穿它?
是你妒忌吧?
你一生都享受不到的,因此見不得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這種好事,甚至不准他們自欺。
我與他對峙著。
你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我了!
夕陽西照,雷峰塔浴在血紅的晚霞中,燃燒著自己,如一個滿懷心事的胭脂艷艷的姑娘。不,它是一個墓,活活埋著心死的素貞,人和塔,都滿懷心事。
雷峰塔始建於吳越,原是吳越王錢淑計劃建造的十三層磚塔,以藏八萬四千卷佛經,亦為其寵妃黃氏得子,祈保平安之用。雷峰塔,也有人稱它黃妃塔,如今亦囚著一個得子的女人。不過,二者的命運相去極遠。
孰令致此?誰都說不上。
也許全錯了。素貞不該遇上許仙,我不該遇上他,他不該遇上法海……錯錯錯。
都是這法海,我不該,也遇上法海。
我恨他!
作為一個女人,我小氣記恨,他可以打我殺我,決不可以如此地鄙視我拒絕我棄我如敝展。
我恨他!——我動用了與愛一般等量的氣力去憎恨一個叫我無從下手的一籌莫展的男人。
暮色暗暗四合,晚煙冉冉上騰。
他永遠都不知道,這永遠的秘密。我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請高抬貴手」,真窩囊!我慘敗丁。
人的心最複雜,複雜到它的主人也不瞭解。至少,演變成一種幽怨,無奈的倔強。到頭來都是空虛。
目下,他理應把我也收了。
我望定他,待他來收。
法海站在那兒,不動如山。
時間過了很久很久。
他心裡想著什麼?我不知道。
「琅擋」一聲,盂缽扔下了。他急速地、做岸地。沉默地、逃避地,轉身走了。
他走了。
他放我一條生路?
不知如何,我竟掛上一朵嘲弄的微笑。
「這就是男人7』
他走了。
空餘我面對殘局。——也許,也許他是知道的。
殘局已是定局。
我目送他走遠。
事情結束,如夜裡一更,晨間怨艾。
他沒有收我。
我了然一身,抱著個嬰兒,寂寞地上路,不知走向何方,唯一方向是與他背道而馳。
一路上,一路上,都見到地底、石下、樹根產腳…全為法海所鎮的妖。但他放過我了!我是贏家抑或輸家?
忽傳來禪院鐘聲,一下一下,催人上路。
冷月半殘。
和尚還有寺廟可去,沿途密佈白紗燈籠,汪然如海,迎他回金山寺,繼續替天行道,假裝什麼也沒發生過。
但我呢?
我到哪兒去好呢?
萬籟俱寂。到了結局,只保存得了自己。真可笑。
一切一切,如夜來一陣風雨,下落不明。我不珍惜,不心慌,什麼感覺都沒有。不過是一場遊戲。
咦,還有那個酣睡著的嬰兒——我附了一封信,上書:「娃娃姓許,他的親生父母,因有逼不得已的苦衷,無法撫育成人。含悲忍淚,心如刀割,萬望善心人士……」就這樣,我把他放置在一處稍登樣的人家門前,隱匿一角窺看,直至有人出來把他抱進去,不再抱出來了,我放下心,悄然引退。
他的父親死了,不知輪迴往何方?世上一定有人死了,才有人生。
哈,父子兩人的年紀,竟然是相若的。二人一直輪迴下去,又有些什麼糾葛?
「這一切都安排得不錯呀。」我想。
不是嗎?法海永棲幽閉,許他得到解脫,孩子情人撫育。素貞不知這境況,她只當相公老了,然後自然地死了。她是真的,他也是真的,不必懷疑,只不過不恆久罷了。
抬頭,凝望半殘的蒼白的月兒,我有什麼打算?我徹底地,變得無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