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才,不到一刻鐘前,他們家主爺就抱著姑娘,一路滴著水從那兒的木梯下去,臉色沉得可怕,如狼似鬼的,比起海上暴風雨即將來臨時的天際還要陰鬱上三分。
而此時艙房內,鳳善棠已親自為霍玄女脫去濕透的衫裙,擦淨她雪白身子,換上一套他的乾淨衣衫,而自個兒也已迅速地清理過。
整個清理、換衣的過程,霍玄女異常的乖順,並未因在他面前裸裎而羞澀閃避,她意識仍在,不出聲卻也不願睜眼,僅是不住地從眼角流出淚水,怎麼也止不了似的,不住、不住地流淚。
鳳善棠首次見她這般模樣,心痛到無以復加,坐在榻邊,他忙著為她拭淚,聲音沙啞極了——
「你哭,淚流滿面,額上的傷也跟著滲出血絲,害得我手忙腳亂,不知先擦哪一邊才好了。」
她仍是輕合眼睫,聽見他低低歎息——
「乖啊,阿女……你乖,別哭了好不?」略頓,他語氣繃起,「是不是傷口很疼?你說,別光是掉眼淚啊。」
何曾聽過他這般低聲下氣地乞求?
可倘若不掉淚,她還能怎麼將心裡那極端的恐懼釋放出來?
霍玄女難以克制地輕顫了,終於,她眨了眨眼,從一片迷濛中凝住他的臉,瞧見他眉宇間的憂鬱。
「阿女……」鳳善棠的指極輕柔地撫觸她的臉。
吸吸鼻子,她終是蠕動唇瓣,帶著好重的鼻音,道:「你、你掉下去了,連環發掌打中你,我瞧見你……你跌下崖岸了……」說著,彷彿無限委屈,通紅的眼眶再次蓄滿瑩淚,一顆擠出一顆地滾落。
鳳善棠急了,捧住她的雪容湊唇親吻。
「那全計量好的,我是存心教他擊中,但實際上僅吃了他三分掌力,阿女、阿女……我很好,沒受傷,真的,阿女,別哭……」他以為自己鐵石心腸,可碰上這姑娘的淚,怎什麼本事也端不出來?
霍玄女被他無數的啄吻弄得有些迷糊,蒼白的頰終染上淡紅,而淚眼渺渺,一貫的清冷沉靜早散得無影無蹤。
「……可是你、你跌下去了,你跌下去了……」她的心在那一刻碎成千萬片,即便他完整地在她眼前,此際回想,仍痛得難以承受。
鳳善棠歎息了——
「我跌下去,現下不是沒事嗎?你義弟在黑壁崖上逮住我,以及連環島的船隻圍攻霞美列嶼,全是投我所好,然而會同霍連環相鬥,是打算借他之力讓東瀛狼鬼在他手中做個了結。東瀛狼鬼與連環島一戰,教『五色火』打入驚濤碧浪中,從此,海上再無此梟蹤跡。」
聽得這一番敘述,霍玄女紊亂腦子裡終稍稍理出一個頭緒,蠕著唇,試了幾次才擠出聲音:「所以你……你老早就安排了小船在底下接應,你早想連環在眾目睽睽下,把你……把你打下崖岸的?」
「是。」鳳善棠用力頷首。
四目相凝,他的眼嚴肅而認真,猶帶著苦惱,她霧瞳則顫了顫,冰嗓不由得滲進幽怨,喃語——
「你什麼都不說……你、你教我眼睜睜看著,卻什麼都不說,還要我跟著旁人走,再也別回來……你要我走,再也別回來。」
「阿女——」他啞喚,忽地將她擁進懷中,抱得牢緊。「我以為那樣做最好。我想要你,天知道我有多想要你!可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我必須盡的道義和責任尚未完了,硬要了你,怕你得隨著我浪跡天涯,江海寄之餘生,那樣的苦,我、我又捨不得你受。」
這男人……是在對她表白情意嗎?是嗎?霍玄女芳心大顫。
嚶嚀了聲,她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小臉貼在他胸口上,聽他啞聲又道——
「關於我的那些事,即便你不問,我亦想對你言明……當初,與倭人勾結、出賣了海寧鳳家,將寧芙兒為此代鳳氏藏寶圖守密人的消息洩漏出去的……正是我親爹。」感覺懷裡的人兒震動了一下,似要抬眸瞧他,他大掌卻以適當力道壓住她的雪發,不教她揚起。
霍玄女忽地逸出輕歎,溫馴地教他擁著了。
鳳善棠繼而又道:「十幾年前,海寧鳳氏的長輩們決定在族中尋一位接掌大權的人才,我爹他不滿鳳家長輩們一致決定將大權交給我聚來伯父……他心生不滿,又得不到其他族人支持,便轉而尋求外援。當年,鳳家在海寧老宅召開宗親大會,除族人外,亦邀來不少江湖上和生意場上的好朋友共襄盛舉,就趁著此回鳳氏宗族聚會,他與倭人暗中謀策,他想的是奪取鳳氏大權,那些倭寇要的則是藏寶圖。」
略頓,他笑了聲,顯得有些涼薄,「宗親會當夜,鳳家老宅突遭襲擊,宅中惡鬥連連,幾被鮮血染遍,若非有江湖朋友大力相幫,鳳氏不僅不保,便連寧芙兒也要落到對頭手裡,那後果不堪設想。」
艙房中沉靜下來,相依偎的兩人聽見彼此的呼吸,片刻過去,他懷裡的姑娘又是幽歎,終是啟唇輕語——
「所以,你才會如此關心著寧芙姑娘,為著她做了那麼多事,想盡法子要為她去掉背上的藏寶圖,要她平平安安,不再受那些惡人的覬覦……你覺得對她不起,才用盡心力要去彌補嗎?」
她總是能猜透他的心意呵……鳳善棠忍不住在她發頂印了一吻。
「寧芙兒當年才六歲,自秘密洩漏後,她沒一日好眠,這些年來遇過的險難更不知凡幾,父債子償,我確實對她不起。」
「你為她做的已經足夠了,如今,她遇上連環,她會過得很快活的,我相信一定會。」說著,她在他懷中揚首,雙眸迷濛美麗。
鳳善棠胸口緊繃,情感如濤,說起就起,已無法抑制。
她頰邊嫣紅,芳唇又啟,道——
「適才你說……說放我走,這樣或者最好,怕我要跟著你吃苦,可是……你為什麼不問我自個兒的想法?你以為的苦,在我眼中,或者根本算不上什麼,你是海上男兒,我、我也非尋常的柔弱姑娘,你明知道的……」越說,她身子泛起溫熱,不僅雙頰紅了,連頸子和秀耳也都染上薄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