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覆思索這一個月來發生的事情,企圖找出到底出了什麼錯,使她陷在這個死胡同裡頭。為什麼最近她變得不快樂、憂鬱了起來?還有,為何她要讓自己成這樣?以往,無論生活上有什麼不如意,甚至當父親、克萊恩教授逝世時,都不能擊垮她,因為——那時她還有希望、還有考古之夢!從新疆回到台灣後,她卻無時無刻不受制於人;就拿她現在來說,白天是枯燥乏味的上班族生活,晚上則我鑽研那些她絲毫不感興趣的經濟學,她忽覺有一種罪惡感,對自己深深地愧疚了起來——她根本是在浪費生命。
她不願意繼續這種自己不想要的生活,即使她對磬宇的愛是那樣的深刻無悔,她也不想勉強自己當作家筆下逆來順受的女主角——那些沒意義的苦難折磨在連續劇裡天天上演,她從來就不懂她們的悲情,今後亦不想去瞭解。她要逃出宿命的框格之中,她要過屬於自己的生活。
想通了這一層,她覺得身心暢快無比,開口對並肩走在身旁的小雨道:「從明天開始,我不去上班了。」
小雨震驚地停下腳步,瞪大眼睛看著她。「為什麼?!」
「我決定要離開台灣。」她握住她的雙手,誠懇地說:「小雨,我從來沒跟你說過關於我的過去,你是我在『風嘯』,可以說是在台灣唯一的好友。現在,既然我已經決意要離去後,我要告訴你我的故事……」
她娓娓道出她如何和考古、與蕭家結下的不解之緣。
靜靜聽完她的敘述後,小雨感動地擁住她說:「我瞭解了,我不會阻止你的,只是你得答應我不可以不告而別,通知我你何時上飛機,還有……」兩人的眼眶盈滿淚水。「不管到哪裡,一定要寫信給我喲!」
「我會的!」她確切地點頭。
於是,在帶點蕭索意味的深夜裡,她們珍重道別。
翌日——
孟築將寫好的信紙摺成心的形狀,她沒有用普通的淺藍色航空信紙,反而採用如烏雅羽毛般漆黑顏色的信紙,搭配閃爍的銀色字跡,頗符合此刻天空的色澤耀眼奪目的閃電點綴著滿天遍佈的烏雲。
在信中,她簡單扼要地磬宇她要離開這裡。他該明瞭,就算三個月後,她通過了他母親的那一關,她依舊無法和陳芷忻一樣,陪他在商界奮鬥的。因為她的夢想在遨遊世界、挖掘地底深處不為人知的奧秘;於樓蘭的發現,已經為這個夢想奠下穩固的基礎,她要以愛與勇氣繼續修築它。而他是否願意跟她一起去圓夢,得取決於他自己。
她不敢奢望他立刻做出像溫莎公爵「只愛美人不愛江山」的驚世舉動,更不願他是在一時衝動下作出決定的,她擔心害怕有一天,他會告訴她:「當初選擇了你,真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錯誤!」畢竟放棄富家大少的生活、甘於樸實平凡,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她要他好好考慮一整個月。
這可是是一封訣別書,抑或是獲得幸福的契機;總而言之,它是悲劇與喜劇的轉折點。如果說人生是一座舞台,回顧一生會發現那裡上演過無數大大小小、精彩或平淡的悲劇和喜劇。無論這齣戲的結局是喜也好、是悲也好。日子總還要過下去。
她走在大雨滂沱的街道上,毅然決然地將信投入郵筒之中。
距離約定的日子尚有三天,孟築卻悄悄地收拾收囊,登上前往威尼斯的飛機。
不知道為了什麼,她突然懷念起那個充滿生命活力的城市,固然那裡曾經有她尋死的經驗,但這一回她不會再那麼傻了;反之,她想再度身臨其境,以解開心中糾纏的結。
往昔,她一直不明白在「東京愛情故事」裡,為何莉香不肯等完治到最後一刻,卻自行搭了早一班的火車離開,徒教人無限惋惜感歎!如今,她總算瞭解到了。若他要到最後一秒才能作出決定,這代表他對她的愛不夠深刻堅固,終有一日他必定會懊悔他的抉擇。為了避免錯誤的發生,她必須先行離去。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她終於踏上了意大利的土地,轉乘渡輪到達威尼斯市的中心地帶。
在寄宿的旅社梳洗完畢後,她悠閒地於路旁的露天咖啡座品嚐了杯道地的意式咖啡,然後在黃昏的夕陽下,沿著著名的運河CanalCrande散步,一直走到了白色大理石所建的橋樑PontediRialto才停下了腳步。她忽地興起過橋的念頭,想到河的對岸去,再一路漫步至巴洛克式的教堂。
此刻於聞名遐邇的橋上,依然擠滿了自世界各地慕名前來的觀光客。昏黃柔和的陽光輕撫似地投射在乳白圓潤的橋身上,就像它長久以來一直眷戀著這座詩人、畫家與建築師心目中的天堂之都一般。孟築緩緩地步上橋階,和身旁與她擦身而過的旅人一樣,她只是這座城市的過客之一。
這一瞬間,在那樣一個不經意的眼神交換,她瞥見被阻隔於人群之後,那個在她內心深處駐足不去的身影!
兩個月不見,想要輕輕呼喚他的名字,卻被頃刻盈眶的淚水給哽咽住。
「孟築!」他遠遠望見她,沙啞地喊道。
無視於橋上的擁擠,他不顧一切、橫衝直撞地越過擋在他倆之間的人群,緊緊地將她納入懷抱,瘋狂地親吻他渴望思念的雙唇。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這是他離開他的唇後,她問的第一句話。
「你真可惡!居然自己提早開溜,看我怎麼教訓你……」他的眼光投向她圓弧有致的臀部,邪氣地笑道:「幸好我記取上回的教訓,早已安排了因應措施。」
「什麼因應措施?」話才一出口,她想到他指的是什麼了。「小雨是你派來的?!」她只告訴了小雨她要去的地方。
他爽快地點頭承認:「她其實是我妹妹的同學。倘若沒有她及時通知我,現在的我可又要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到處去尋找你這個『逃妻』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