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慢卻堅決地把手抽了出來,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冷漠。「請公主殿下趕快回去吧,如果因此被誤會誘拐您,我會很麻煩的,請您多少也為別人想一想吧。」
這真是致命一擊了。
莎曼的臉色煞白,比方才因寒冷而失色的樣子還要難看——白得驚心動魄。寶藍眼眸剎那凍結,變得空洞茫然,像是一下子被抽去魂魄。
她慢慢垂下頭,金髮遮住臉龐,他看不見她的表情,但知道她並沒有在哭泣,只是這種沉默比哭泣更悲哀。
他覺得心頭像有一盆毒火在燒灼,悶得胸膛幾乎要爆炸,他咬緊牙,壓下安慰她的衝動,就這樣告別吧,從此以後,不再牽掛……
「殿下,您在這裡嗎?」
令人窒息的沉默被一道溫和的聲音打破,騎在馬上的高大身影向金髮少女發出詢問,同時點起火把。
明亮的火光下,西蒙平靜地看著害他奔波了一天的莎曼,沒有一絲責備的意思。「您平安無事就好,王子非常擔心殿下的安全。」
她抬起頭,「對不起,讓莫爾勳爵受累了,我們這就回去吧。」她面無表情,機械式地說。
「您一定很累了,不如先到商隊的營地休息一晚,明天再返回威登山谷……」
「我要回去!馬上!」她突然尖聲叫起來,聲音中飽含著痛苦、憤怒、絕望,只差一點點就要變成哭泣。「我要回去!」
她搖搖晃晃跑到馬匹身旁,爬上去,狠狠地抽了一鞭,那匹可憐的灰馬長長地叫了一聲,拔起四蹄跑走了。
星光下的纖細背影再也不曾回過頭。
西蒙看了看呆著木雞的養子,搖搖頭。「羅亞,你做得很好,現在趕快回營地吧,不用擔心公主殿下,過一段時間她會沒事的。」說完,他奮力一抽,策馬朝莎曼跑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巴風繞著羅亞的腿打了兩個轉,嗚嗚地叫了一聲,也跑掉了。
過一段時間會沒事?羅亞極其苦澀地笑了。那個任性的傢伙說過,喜歡就是一輩子,那麼恨呢?她會恨他一輩子吧?
胸口的痛變得尖銳了,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那痛是從名為「心」的地方發出來的。
看著養父遠去,他默默無語,在沙地上坐了下來。
低頭,發現手指顫得厲害。彎腰摀住臉,他雙肘抵著腿,悶聲大笑,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淚,自指縫間,緩緩滴下。
*** *** ***
七年後
茫茫沙海裡,熾熱的太陽高懸空中,肆無忌憚地將光之火焰投射到波浪般綿延起伏的地面上,空氣流動所揚起的不是涼爽,而是一波又一波灼人的熱流。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艱難求生存的,除了一叢叢沙漠荊棘和紅柳,還有一小隊滿載貨物與財寶的駝隊。
這隊商旅輾轉於大陸各國,從利迪斯買進銅器和刀劍,販運到道林,再購入香料、染料,銷往腓陵頓:在腓陵頓採買棉花、絲綢與葡萄酒運至諾丹;回來時駝背上己滿載羊毛和地毯,跋涉數月到達故國伊林梅爾,換回大筆金錢與上等珠寶,在一趟趟買入與賣出間賺得不菲的財富。
現在,他們即將抵達旅程的出發點與終點位於死海沙漠邊緣,利迪斯、道林與腓陵頓交界的三不管地帶,也是流亡的伊林梅爾正統王室的臨時王都——托勒利夏。
商隊的首領騎著一匹高大的雙峰駝走在最前面,他裡著沙漠中跋涉所必備的連帽長袍,挺拔的坐姿透出武士般的剛直,一把黑鞘大劍斜掛在腰畔,很明顯那絕不只是裝飾品。他有種迥然不同於普通商人的氣度,常常有人因為這種氣度而將他誤以為是隱藏身份的貴族。
「再走六十里就到威登山谷了,大家加把勁兒,爭取今晚睡在自家的床上!」
仰首眺望遠方隱約可辨的起伏山巒,首領清朗威嚴的嗓音抹上了鼓勵的色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惆悵。
「真的嗎?羅亞大哥,我們真的就要到達威登山谷了嗎?」跟在首領身後,同樣裡著連帽長袍的少年興奮又好奇地問。他是第一次來到收養他的克利德大人的家園,一路上激動不己的心情此刻更是到了最高點。
羅亞——年輕的商隊首領——微笑地點了點頭,指著遠處說:「看到那條長長的山影了嗎?那是野狼崖,繞過那裡就可以看見巖堡鐘樓的尖頂了。」帽沿下,他茶褐色的眼眸略微瞇起,那張英俊端整,被風塵與勞頓打磨成古銅色的臉上,一種可稱之為懷念的情感在不知不覺中浮現,同時挑起少年的另一種好奇心。
「羅亞大哥,聽說你離開托勒利夏七年,期間一次也沒有回去過耶。為什麼呢?難道你都不會想念莫爾大人嗎?」像他,離開克利德大人才三個月,就難過得偷偷哭過好幾場。
羅亞的微笑僵住,不露痕跡地回答,「因為有很多東西要學,只有多學才能幫助莫爾大人啊,盧克不是也因為想管克利德叔叔分擔工作而在拚命努力嗎?」
「是啊,我的理想就是將來能像克利德大人一樣,當一個偉大的行商!」盧克毫不懷疑地接受了羅亞的說法。在他眼裡,收養他的約翰.克利德是世界上最值得崇拜的偶像和追趕目標,他是商隊在經過諾丹的米都爾村時收留的孤兒。
因為某緊急情況,首領克利德先趕回托勒利夏,而將商隊和貨物交給可靠的副手羅亞,等完成所有買賣再回去,這也是一向只負責貨物交易的羅亞會帶隊回鄉的原因之一。
聽到少年的壯志,羅亞不由猛地一震,一道聲音在記憶深處泛起「將來我也要像西蒙大人那樣成為一名武士!」
多麼熟悉的誓言,這個孩子簡直就是多年前自己的翻版,同樣天真、單純,只看得到前方的曙光而忽視了周圍的黑暗,一心一意以為只要付出就有收穫,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理想還不曾在現實的鐵壁上撞得粉碎